李锐与平安日夜兼程,第三日黄昏时分,终于赶回汴京。
进城时,恰逢秋雨初歇,天色阴沉,街道上积水未干,映着两侧店铺的灯火,晃晃悠悠的。主仆二人未回苏府,直奔六扇门。
值房里灯火通明。陆明远正伏案疾书,见李锐推门进来,霍然起身:“苏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冯婉在何处?”李锐解下披风,开门见山。
陆明远压低声音:“在皇城司秘牢。谢指挥亲自审了两日,那姑娘嘴硬得很,只说是被兄长冯谦胁迫,其余一概不知。”
李锐皱眉:“她何时现身的?如何找到的?”
“三日前,有人往皇城司衙门扔了封信,说冯婉藏在城北慈恩寺后巷一处民宅。”陆明远道,“谢指挥带人围了,果然搜出冯婉。可怪就怪在,那宅子干净整洁,像是有人刻意收拾过,就等着咱们去搜。”
“引蛇出洞?”李锐沉吟,“冯婉或许真是被胁迫,但抓她的人,未必是咱们这边的。”
他将在兖州所得细细说了,又取出那块碎碑,摊在桌上。陆明远举灯细看,待看到那些名字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些人竟都是忠义社的?!”
“不止。”李锐指着“孙匠”“柳娘”“冯氏”,“孙家、柳如眉、冯婉,都与周家有旧。十五年前兖州那场冤案,将他们聚在了一起。这些年,他们在各地潜伏,伺机报仇。”
陆明远喃喃道:“所以周掌柜在汴京开米铺,李三在黑风岭监工,赵四开赌坊聚财,孙继入将作监掌军械,柳如眉、冯婉入宫为内应……这些人各司其职,织成了一张网。”
“可这张网,如今被人利用了。”李锐沉声道,“私运军械、勾结辽人、行刺朝臣——这已不是简单的复仇。幕后之人,是要借忠义社之手,搅乱朝堂。”
“你是说……三皇子?”
李锐点头:“冯府密室那些信,虽有东宫印记,却是新仿的。真凶故意留下线索,既构陷冯谦,又牵连太子,一箭双雕。而能调动这么多人手,布下如此大局的,朝中能有几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谢云澜一身便服,推门进来。她面色疲惫,眼底布满血丝,显然连日操劳。
“谢指挥。”李锐与陆明远起身。
谢云澜摆摆手,走到案前,看到那块碎碑,神色一凝:“这是……”
“兖州忠义社的碑文。”李锐将兖州之行所得说了,末了道,“在下怀疑,忠义社众人为周知府复仇是真,但他们的行动,已被幕后之人操控,成了刺向朝堂的刀。”
谢云澜沉默良久,缓缓坐下。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明明暗暗。
“本官审冯婉时,她说了些事。”谢云澜低声道,“她说,三年前出宫后,并未回兖州,而是在汴京赁屋独居。不久,便有人找上门来,自称是‘忠义社’的联络人,要她协助‘为周知府雪冤’。”
李锐与陆明远对视一眼。
“冯婉起初应了。”谢云澜继续道,“她与柳如眉是师徒,柳如眉又是周家故旧,自然愿意出力。可后来她发现,那些人要她做的,不只是收集宫中消息,还要她模仿兄长冯谦笔迹,伪造书信。她起了疑心,想退出,却已身不由己——对方以她兄长性命相胁。”
李锐想起冯府密室那些信。原来那些“东宫密信”,是冯婉仿造的!难怪笔迹虽像,却少了几分冯谦的官场老辣。
“那宫帕呢?”李锐问,“为何要给赵勇?”
“是对方要求的。”谢云澜道,“说要通过赵勇,将线索引向冯谦。冯婉照做了,可事后越想越怕,便写了那张纸条,设法传到赵勇手中,想让他警醒。谁知……”
“谁知赵勇死了。”李锐接话,“冯婉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便藏了起来。可对方还是找到了她,故意泄露她的藏身之处,让咱们抓到她——这是要灭口,也是要坐实冯谦的罪名。”
谢云澜点头:“冯婉说,最后一次见联络人时,对方无意中提了句‘殿下的大事将成’。她追问是哪个殿下,那人便闭口不言了。”
三皇子。李锐心中确定。除了他,还有谁能被称作“殿下”,又有如此野心?
“谢指挥,”他缓缓道,“忠义社这些人,为报仇潜伏十五年,情有可原。可他们若真与辽人勾结,私运军械,那便是叛国。这背后,定有更大图谋。”
谢云澜抬眼看他:“你认为图什么?”
“兵权。”李锐吐出两个字,“从清风渡运出的军械,目的地是大名府——那是北疆门户,驻军三万。若真有弩机、铠甲流入,再有人里应外合……”
他没说完,但谢云澜和陆明远都听懂了。掌控边军,里应外合,那便是……造反!
值房里一片死寂。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良久,谢云澜起身:“本官这就进宫面圣。此事,已非皇城司能独力处置。”
“谢指挥且慢。”李锐叫住她,“无凭无据,空口指证皇子,只怕适得其反。”
“那你说如何?”
“等。”李锐道,“对方既布下这么大局,必有所图。如今冯谦入狱,太子被疑,朝堂动荡——这正是他们动手的好时机。咱们只需盯紧各处要害,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谢云澜沉吟:“何处要害?”
“将作监、京西大营、大名府驻军。”李锐一一数来,“还有……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