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秋雨暂歇,天色依旧阴沉。李锐随谢云澜前往皇城司秘牢。
那秘牢在皇城司衙门后院地下深处,入口藏在一座假山石洞内,需转动机关方能开启。沿石阶下行十余丈,方到牢区。甬道两侧燃着长明灯,火光跳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阴森。
冯婉关在最里间牢房。谢云澜屏退狱卒,只留李锐在外,自己先进去问话。李锐候在门外,只听里头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和谢云澜清冷的问询。
约莫一炷香时间,谢云澜出来,神色复杂,对李锐道:“她愿见你,但只肯单独说话。”
李锐点头,推门入内。
牢房狭小,只一床一桌一凳。冯婉坐在床边,一身素白囚衣,未施粉黛,面色苍白,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昔日官家小姐的仪态。她见李锐进来,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并无惧色。
“苏公子。”她轻声道,“谢指挥说,你从兖州回来。”
“是。”李锐在凳上坐下,“在下见到了忠义碑。”
冯婉身子一颤,眼中泛起泪光:“那碑……还在?”
“碎了,但字迹尚存。”李锐看着她,“碑上有‘冯氏’之名,可是姑娘?”
冯婉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是我。十五年前,我十四岁,常去周府玩耍。周伯父待我如亲女,教我读书识字。他蒙冤时,我哭了好几日。”她顿了顿,“后来,我到了京城。再后来入宫学艺,原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能为周伯父做些什么。”
“所以柳大家收你为徒,也是因周家之故?”
“柳姨与周伯母是手帕交。”冯婉拭泪,“我入宫后,她对我格外照顾,将毕生技艺倾囊相授。可四年前她突然病逝,我总觉得……死得蹊跷。”
李锐想起尚服局老宫女的话。柳如眉病逝前,尚服局闹鬼失窃,人心惶惶。如今想来,恐怕是有人要灭口。
“冯姑娘,”他放缓声音,“那些让你仿造书信、传递宫帕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冯婉脸色发白,双手攥紧囚衣:“他们……自称是忠义社的联络人。起初只让我收集些宫中消息,后来便要我做那些事。我说兄长不会同意,他们便说……冯家也欠周家的情。”
“欠情?”
“兄长当年参与审理周伯父一案。”冯婉低声道,“虽非主审,却也签了名。那些人说,兄长明知周伯父冤枉,却未力争,等同帮凶。我若不肯相助,便要将此事公之于众,让冯家身败名裂。”
李锐心中了然。冯谦当年或真有苦衷,但既参与审案,便脱不了干系。忠义社拿此要挟冯婉,倒是找准了软肋。
“你可曾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每次来人都蒙着脸。”冯婉摇头,“只知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左眉有道刀疤,说话带北地口音。还有个年轻些的,虽蒙面,但举止斯文,像是读过书的。”
疤脸李三,另一个……或是三皇子身边的人?
“他们最后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
“半月前。”冯婉回忆,“说要将一方宫帕交给御林军一个赵姓都头。我照做了,可没过几日,便听说赵都头死了。我害怕,想找兄长商量,却听说兄长也被卷入案中……”她哽咽起来,“我知道闯了大祸,便藏了起来。可他们还是找到了我,将我关在那处民宅,说自有安排。”
李锐沉吟。冯婉从头到尾都是棋子,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如今棋局将终,她这枚棋子也该弃了。
“冯姑娘,”他正色道,“你可知他们最终要做什么?”
冯婉茫然摇头:“我只隐约听他们提过‘大事’‘兵权’,具体不知。但前日被抓前,看守我的人曾低声说‘京西大营已妥,只等大名府消息’……”
京西大营!大名府!
李锐心头一凛。这与他之前的猜测对上了。掌控京西大营,遥控大名府驻军,若再与辽人勾结……那便是南北夹击,汴京危矣!
他起身,对冯婉道:“冯姑娘好生歇息,在下会尽力查明真相,还周知府清白,也还冯家一个公道。”
冯婉含泪点头:“多谢苏公子。”
出了秘牢,谢云澜已在假山外等候。李锐将冯婉所言说了,谢云澜面色凝重:“京西大营……昨日枢密院已下文,王弼暂代指挥使一职。若此人真是冯谦门生,又与忠义社有牵连,那京西大营恐已落入贼手。”
“不止。”李锐道,“大名府驻军演练破甲锥,这是专为对付御林军重甲步兵的阵型。若京西大营从西面,大名府驻军从北面,两面夹击……”
他没说完,但谢云澜已明白。
二人匆匆回到皇城司值房。陆明远已在等候,呈上一封密报:“谢指挥,苏老弟,刚探得的消息——枢密院今日又发调令,调郑州、滑州两处驻军换防,空出的防区由京西大营派兵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