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纷纷扬扬,汴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到午后便成了鹅毛大雪,不出两个时辰,整座城便覆了层素白。街上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门,只余寒风裹着雪粒,在空荡的街巷间呼啸穿行。
李锐回到六扇门时,浑身已落满雪。
值房里,炭盆里炭火正旺。桌案上摊着这几日搜集的线索——从兖州带回的忠义碑拓片、冯婉的口供抄录、京西大营调防的文书副本……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陆明远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肩头积了层雪。他搓着手凑到炭盆前,叹道:“这鬼天气,说变就变。方才某去枢密院打探,曹利用那老狐狸闭门谢客,说是染了风寒。”
“真病还是假病?”李锐拨了拨炭火。
“难说。”陆明远坐下,“不过探子报来,王弼那五千兵马已冒雪开拔,这会儿该到中牟了。按这速度,明日午时便能抵达郑州。”
李锐盯着炭火出神。五千兵马,不多不少,恰好够控制郑州防务。可若真是兵变,这点兵力远远不够。除非……这只是幌子?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平安慌慌张张跑进来,帽子都跑歪了:“二爷!陆捕头!外头、外头有个道士倒在衙门口!”
李锐与陆明远对视一眼,起身出门。
六扇门衙门外,积雪已没脚踝。几个捕快正围作一团,见二人出来,忙让开路。雪地里倒着个枯瘦老道,约莫六十来岁,道袍破烂,须发凌乱,面色青紫,胸前一片暗红血迹,在素白雪地上格外刺目。他双手死死抱着个黄布包袱,任旁人如何拉扯,就是不松手。
“怎么回事?”陆明远问。
一个年轻捕快禀道:“回捕头,方才这老道跌跌撞撞而来,说要见六扇门管事的。小的正要问话,他便一头栽倒了。”
李锐蹲下身,轻声道:“道长,在下是六扇门刑案顾问。你若有话,可对我说。”
老道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盯着李锐看了半晌,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含糊的字:“虎……虎符……京西……”
李锐心头一震,凑近些:“道长说什么?”
老道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包袱往李锐手里一推,随即头一歪,昏死过去。
“快!抬进去!”陆明远急道。
众人七手八脚将老道抬进值房。李锐命平安去请郎中,自己解开那黄布包袱。布包得极紧,打了死结,费了好些力气才打开。里头是件破旧的血衣,血迹已干涸发黑,散发出一股腥气。血衣中裹着个硬物——
半块虎符!
铜制,巴掌大小,形如伏虎,上头阴刻“京西大营”四字篆书,做工精细,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符身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边缘还沾着些黑褐色的污渍,似是血迹。
陆明远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京西大营调兵的虎符!怎会在此?”
李锐翻看虎符。调兵虎符本该一分为二,一半在枢密院,一半在领军将领手中,两符相合,方能调兵。这半块,是哪一半?他忽然想起王弼今日领兵出城,用的定是枢密院那半块。那这半块……莫非是京西大营保管的?
正查看间,老道怀中又掉出张黄纸。李锐拾起,纸上绘着简陋的地图,标注三处地点:京西大营、武库、城东慈云观。旁注一行小字:“甲子年旧事未了。”
慈云观!又是这个地方!
李锐心头剧震。慈云观军械案后,观中道士已遣散,观门被封,怎会又出现在这张图上?且与京西大营、武库并列?
“陆捕头,”他沉声道,“看来得劳烦你跑一趟了。带人去慈云观,仔细搜查,一寸土都别放过!”
陆明远会意地点点头,匆匆离去。
李锐又命平安:“去请谢指挥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这时郎中赶到,诊脉后摇头:“这位道长伤势太重,胸前刀伤深及肺腑,又失血过多,寒气入体……怕是难救了。”
“尽力医治。”李锐道,“用最好的药。”
郎中开了方子,李锐命杂役去抓药煎煮。
他在床前守着老道,盯着那半块虎符出神。这老道是何人?为何拼死送来虎符?他说的“京西”是指京西大营,还是另有所指?
约莫半个时辰,谢云澜到了。她一身银甲未卸,披风上落满雪,进门便问:“虎符在何处?”
李锐递过去。谢云澜接过细看,面色凝重:“确是京西大营调兵虎符。”她仔细辨认断裂处,“这齿痕……是新断的,不超过三日。”
“谢指挥可能看出,这是哪一半?”李锐问。
谢云澜沉吟:“调兵虎符,左半存枢密院,右半存军营。这半是右符——该在京西大营武库中妥善保管才对,怎会流落在外?”
正说着,床上的老道忽然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郎中忙上前施针,老道悠悠转醒,目光涣散,嘴唇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