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丑时初刻。
六扇门值房里烛火跳荡,映着桌案上两半虎符幽幽的铜光。窗外风雪呼啸,偶尔传来远处武库救火的嘈杂人声,更添几分不安。
李锐将拼合的两半虎符轻轻分开,手指抚过刻字凹陷处。“京西大营”四字笔划刚劲,“御林军”三字则稍显圆润——虽都是仿制,却似出自不同匠人之手。
“看这里。”他指着“京西大营”符身的边缘,“阴刻线里有细微砂眼,这是翻模时气泡所致。而‘御林军’这半块……”他翻转符身,“打磨得过于光滑,真符常年使用,边角该有自然磨损。”
谢云澜接过细看,银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冽光泽:“确是仿品。但能仿到这般程度,非寻常工匠可为。”
陆明远在旁搓着手,眉头紧锁:“可他们仿这个做甚?若要用假符调兵,王弼今日出城时便该用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正是关键。”李锐起身踱步,“假虎符不是用来调兵的——是用来乱心的。武库火起、京西营号角、慈云观供符,加上这两块足以乱真的假符……”他转身看着二人,“你们若是守城将领,一夜之间连得这许多警讯,当如何?”
谢云澜沉吟:“分兵戒备,加强城防,急报宫中。”
“不错。”李锐点头,“而这一切,都发生在腊月初一——距离甲子日腊月二十五,还有整整二十四天。若我们今夜便开始调兵遣将、严查各处,二十四日后会如何?”
陆明远恍然:“人困马乏,疑神疑鬼,真到腊月二十五,反倒松懈了!”
“正是疲兵之计。”李锐坐回椅中,“老道拼死送来假符,不是示警,是提醒——提醒我们莫要中了圈套,自乱阵脚。”
窗外风雪更急,拍得窗纸簌簌作响。值房里一时寂静,只余炭火噼啪。
谢云澜忽道:“那真虎符何在?王弼今日调兵,用的是真是假?”
“王弼所用必是真符。”李锐肯定道,“曹利用再糊涂,也不敢拿假符调兵。但正因是真符,才更可疑——王弼若真有异心,手握五千精兵,何须再回京西大营?他该直奔郑州才是。”
陆明远眼睛一亮:“你是说……王弼可能不知情?他只是枚棋子?”
“或是不知情,或是身不由己。”李锐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但真虎符既已动用,便是动了真章。接下来这二十四日,恐不会平静。”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皇城司番子浑身是雪冲进来,单膝跪地:“指挥使!京西大营探子急报——王弼率军出营三十里后,忽然扎营不走了!”
谢云澜霍然起身:“在何处扎营?”
“万岁山北麓,离黑风岭不到十里!”
李锐与谢云澜对视一眼。黑风岭——又是这个地方。
“王弼扎营后做了什么?”谢云澜追问。
“伐木筑寨,似要做长久驻扎。”番子道,“探子还报,营中来了几个陌生人,皆着斗篷掩面,入中军帐半个时辰方出。”
谢云澜挥手让番子退下,转向李锐:“你如何看?”
“万岁山北麓……”李锐走到墙边舆图前,手指划过,“此地前临官道,后靠黑风岭,左有汴水支流,右是密林。扎营于此,进可直扑汴京,退可入山隐匿。好地方。”
陆明远急道:“那咱们是否该派兵监视?”
“不。”李锐摇头,“对方既敢明目张胆扎营,必已想好应对之策。此刻派兵,反落口实。”他顿了顿,“但有一处,他们未必料到。”
“何处?”
“黑风岭李三的草屋。”李锐目光渐深,“老道身上有黑风岭独有的‘血见愁’,假虎符的线索又指向慈云观——这两处都与李三有关。而李三不知去向,他的老巢却还留着……”
谢云澜会意:“你是说,草屋里可能还藏着什么?”
“不妨看看。”李锐抓起披风,“风雪夜行山路虽险,却也最是隐蔽。我带上平安和几个机灵的,天亮前便能往返。”
“本官与你同去。”谢云澜不容置疑,“陆捕头留守,若宫中问起,便说我们在查武库失火案。”
子时末,风雪稍歇。十余骑悄然出城,马蹄包棉,踏雪无声。李锐、谢云澜并辔而行,身后跟着平安和八名精干番子,皆作寻常家丁打扮。
黑风岭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到得山脚,众人弃马步行。
雪已停,月光从云隙漏下,照得山路一片惨白。李锐让番子们散开警戒,自己与谢云澜带着平安,循记忆往李三草屋摸去。
草屋比上次来时更破败了。屋顶塌了大半,积雪压得梁柱吱呀作响。三人推门而入,屋里积灰寸厚,蛛网横生,确是久无人迹。
谢云澜举着火折子细照四壁。李锐则蹲在灶台前,用短匕轻敲砖面。敲到西北角时,声音忽然空了些。他撬开松动的那块砖,底下果然有个浅坑,埋着个油布包裹。
打开包裹,里头是本薄册子。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多年间陆续记下的。开篇便是:
“甲子年七月初五,收冯侍郎三千两,记为‘修堤款’。”
“七月初六,孙主事赠五百两,言‘周知府辛苦’。”
“七月初七,账房刘、王各索二百两,否则‘账目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