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地牢的寒气还没从骨头缝里散尽，李锐和谢云澜已站在了垂拱殿外的廊檐下。
雪停了，宫墙上积着白皑皑一层，几个小黄门正拿着长竹竿捅屋檐上的冰溜子，啪嗒啪嗒掉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二位稍候，官家正在更衣。”一个紫衣内侍笑眯眯地传话，眼睛却滴溜溜往谢云澜腰间佩剑上瞟——按制，臣子入宫不得佩兵刃，但皇城司指挥使是个例外。
李锐搓着手哈白气，低声对谢云澜道：“谢指挥，您说曹枢密此刻在做什么？”
“怕是在写请罪折子。”谢云澜望着殿门，“虎符在他任上出这般纰漏，少不得要自请处分。”
正说着，殿门开了。曹利用一身绯袍从里头出来，面皮绷得紧紧的，见了二人，只微微颔首，便匆匆往枢密院方向去了。那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踩得雪地咯吱作响。
内侍出来传召：“官家宣皇城司指挥使谢云澜、六扇门刑案顾问苏锐觐见——”
二人整衣入殿。
殿内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仁宗皇帝坐在御案后，穿一身赭黄常服，手里正翻着一本奏折，见二人行礼，抬手道：“平身。赐座。”
两个锦墩搬来。李锐偷偷抬眼打量——仁宗皇帝此刻眉头微锁，看着奏折，半晌不语。
终于，仁宗放下折子，抬眼道：“谢卿，王弼的供词，朕已看了。三十副神臂弓，五十领锁子甲，还有弩机、箭矢……好大的手笔。”
谢云澜起身：“臣已命人按供词所列，前往黑风岭、清风渡等处详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军械流向，仍不明朗。”谢云澜沉声道，“王弼只知交给李三，李三运往何处，卖给何人，他一概不知。而今年秋找上他的缺指客，更是身份成谜。”
仁宗手指在案上轻叩：“缺指……十年前兖州义仓大火，那个为救粮册伤了左手的押粮官，是不是叫杨振？”
“正是。此人如今在大名府驻军任副都统。”
“大名府……”仁宗沉吟片刻，忽然看向李锐，“苏顾问，你昨日说那信鸽往北飞，羽毛沾着河北路的草籽？”
李锐忙起身：“回官家，是‘碱蓬子’，黄河以北沙地特有。那鸽子训飞的方向，确是大名府一带。”
殿内一时寂静。炭火噼啪，熏香袅袅。
良久，仁宗缓缓道：“曹利用方才来请罪，说虎符三日前确实借予王弼，但当日申时已归还入库。朕已命他去取符查验——你二人随朕一同前往枢密院。”
这话一出，李锐和谢云澜对视一眼，俱是心惊。官家要亲往枢密院查证，这是信不过曹利用了？
未时初，枢密院武库外。
这座武库位于皇城西南角，高墙深院，外墙青砖垒得严实，墙角还有暗哨。曹利用早已候在库门前，见圣驾至，慌忙率属官跪迎。
“平身。”仁宗摆手，“曹卿，取虎符来。”
“臣遵旨。”曹利用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亲自开了库门三重锁。那锁皆是精铜所制，锁孔奇巧，开锁时咔嗒咔嗒响了好一阵。
库内阴冷，一股铁锈混着桐油的味道扑面而来。四面墙边立着铁架，架上分门别类摆着令箭、印信、兵符等物。正中一座铁柜格外显眼，柜门上铸着狴犴纹，正是存放虎符之处。
曹利用又取出一把特制钥匙，插入锁孔，左右各转三圈，铁柜“咔”一声弹开。柜内红绸衬底上，端端正正摆着个紫檀木匣。
“官家，虎符在此。”曹利用捧出木匣，当众打开。
匣内红绒垫上，躺着半块虎符——正是“京西大营”那半。铜色暗沉，刻字清晰，与李锐怀中的“御林军”那半，恰是一对。
仁宗拿起细看，又递给谢云澜。谢云澜取出李锐那半块，两符相拼，严丝合缝。
“曹卿，”仁宗看向曹利用，“这符，你确认是王弼归还的那块？”
曹利用躬身：“臣确认。腊月初一申时，王弼遣亲兵持他手令还符，臣亲自验收入库，至今未曾动过。”
“手令何在？”
“在此。”曹利用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呈上。
仁宗看了，递给李锐。李锐接过细瞧——这手令字迹工整，用印清晰，落款确是“京西大营都统制王弼”，与王弼平日笔迹极像，但细观之下，“弼”字最后一笔稍显绵软，不如真迹遒劲。
“陛下，”李锐忽然道，“可否让臣查验这木匣和铁柜？”
仁宗点头允准。
李锐走到铁柜前，先细看锁孔。这锁是特制的“九转连环锁”，锁孔内有九道簧片，钥匙须依次顶开方能开启。他凑近锁孔，借着窗外光线往里瞧，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谢云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