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申时末。
城南小院里，李锐将一大张宣纸铺在墙上，炭笔在手，开始画线。
左边起笔处写着“兖州旧案”，拉出一条线连到“赵文礼（三皇子外祖父）”，再往下分叉：一条连“赵纲（大名府通判）”，一条连“杨振（大名府副都统，缺指）”，再一条连“赵焕（御林军，携辽箭）”。
右边起笔处写着“三皇子赵恺”，下面分出数条线：一条连“辽国香料（曼陀罗籽）”，一条连“嵩山庄院（私铸辽甲）”，一条连“辽使耶律奇（胡寺密会）”，再一条连“西域商人（黑痣）”。
平安和苏安在旁看着，眼睛越瞪越大。苏安指着纸上那些名字，小声道：“二爷，这些……都连在一起了？”
“还没完。”李锐在纸中央空白处写下“腊月二十五，甲子日”，又在下边添上“清风渡交割”“封丘码头大船”“南院大王接应”。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纵横交错，渐渐织成一张大网。李锐退后两步，看着这张网，忽然道：“取红绳来。”
平安忙从针线筐里找出红绳。李锐接过，开始将某些名字用红绳特别标出：
赵文礼——赵恺——耶律奇，用红绳连成三角；
杨振——西域商人——辽甲，再连一圈；
赵焕——辽箭——御林军，又是一环。
红绳在纸上穿梭，最后所有线头都指向中央那个名字：赵恺。
屋里一时寂静。炭火噼啪，映着墙上那张密网，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良久，平安咽了口唾沫：“二爷，您的意思是……三皇子他……”
“不是谋反。”李锐缓缓道，炭笔在“赵恺”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是在通敌。”
苏安倒吸口凉气。
李锐走到炭盆边坐下，搓着手，目光却仍盯着那张网：“从头理理。兖州旧案，赵文礼主审，冯谦协理。那场大火烧毁粮册，少了三万石赈粮——粮食哪儿去了？”
他自问自答：“或许根本没烧，而是被贪墨了。杨振因‘救册有功’升迁，实则是赵文礼安排的棋子。十年后，这颗棋子埋在大名府驻军，成了副都统。”
平安插嘴：“可三皇子为何要通敌？他已是皇子，将来……”
“将来未必是太子。”李锐打断他，“当今官家有五子，三皇子非嫡非长，母家赵氏虽显赫，却无兵权。若想争位，除了朝中经营，还需外力相助。”
他指向“耶律奇”三字：“辽国便是外力。三皇子许以重利——或是边境城池，或是岁币厚赠，换辽国支持他夺位。而辽国要的，不止钱财，还有……”
“军械。”苏安恍然，“所以私铸辽甲、走私弩机，都是给辽国的‘定金’！”
“不止定金。”李锐摇头，“若只是买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你们看——”他起身走到墙边，手指点着“腊月二十五”，“甲子日，天干地支首尾相连。辽人笃信萨满，最重这种时日。选在这日交割，必有特殊含义。”
正说着，院门被叩响。平安去开门，来的竟是谢云澜。这位皇城司指挥使一身风雪，银甲上凝着冰碴，进屋便道：“苏老弟，有急事！”
“何事？”
“半个时辰前，御林军都虞候赵焕——就是携辽制箭羽那个——突然告假离营，说是家中老母病重。”谢云澜解下披风，面色凝重，“本官派人去他家中查问，他老母好好的，正在院里喂鸡！”
李锐心头一跳：“人现在何处？”
“出了城，往西去了。”谢云澜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根箭羽，“这是从他营房搜出的。”
李锐接过箭羽细看。同样是辽国制式，羽毛染成暗红，箭杆上刻着个小小的“癸”字。
又是癸字！
他走到墙边，在“赵焕”名字旁添上“腊月二十离营”，又用红绳将赵焕与“癸”字印记连起来。
“谢指挥，”李锐转身，“赵焕离营时，可有人接应？”
“有。”谢云澜点头，“两个商贾打扮的人，在营外候着。探子跟了一段，见他们进了城西‘永丰粮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