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未时三刻。
城南小院里静得吓人,只听见炭火偶尔爆出噼啪声。谢云澜那句“真虎符第二次失窃”像块冰坨子,砸在每个人心窝上。
李锐盯着桌上那封契丹文密信,信上“南院大王勿虑”几个字在昏黄光线下格外刺眼。他缓缓吐出口气,问谢云澜:“南院大王……在辽国,到底是个什么官职?”
谢云澜在炭盆边坐下,银甲映着火光:“辽国制度与咱们不同。他们分南北两院,北院管契丹诸部,南院管汉地州县。南院大王……是南院最高长官,掌汉地军政大权,地位仅次于北院大王,有时甚至能与宰相平起平坐。”
陆明远倒吸口凉气:“这般人物,竟亲自插手这事?”
“怕不只是插手。”李锐指着密信,“‘甲五百领已备,腊月二十五于清风渡交割’——这是供货。‘汴京内应已控武库、京西营’——这是内应。”他抬眼看向众人,“能让南院大王亲自过问的买卖,你们觉得,会是寻常军械走私么?”
老赵咂舌:“那、那得是多大一桩买卖?”
李锐没答,转向谢云澜:“谢指挥,辽国南院如今是谁主事?”
“耶律仁先。”谢云澜沉声道,“此人四十出头,是辽国当今皇帝的堂弟,骁勇善战,十年前曾率军攻我代州,被杨老将军击退。这些年主管南院,对汉地了如指掌。”
“耶律仁先……”李锐重复这个名字,“他想要什么?”
“燕云故地。”谢云澜一字一顿,“辽国自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后,虽得地,却难收民心。南院大王的职责,便是治理汉地、同化汉民。若能得一批精良宋甲,装备麾下汉军,或是……扶持一个亲辽的宋国皇帝,那燕云之地,便真成辽土了。”
屋里一时死寂。炭火噼啪,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良久,李锐开口:“所以三皇子许给辽国的,不止钱财军械,还有……宋国江山?”
“或是一部分江山。”谢云澜摇头,“幽云之地,或许再加岁币百万。对三皇子来说,这些代价换辽国支持他夺位,值得。”
平安忍不住道:“可、可他是大宋皇子啊!怎能……”
“皇位面前,父子尚且相残,何况国土?”李锐苦笑,“史书里这般事,还少么?”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皇城司番子冲进来,浑身是雪:“指挥使!京西大营急报——营中武库昨夜遭袭,守卫八人全数被杀,库存的那半块虎符……被劫了!”
谢云澜霍然起身:“何时的事?!”
“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今早换岗时才发现,守卫皆是喉间一刀毙命,库门锁具完好,像是……像是用钥匙开的。”
李锐与谢云澜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沉。
前脚曹利用暴毙、真虎符失窃;后脚京西大营武库被袭、另半块虎符被劫——两半真符,一日之内,尽数落入贼手!
“调虎离山……”李锐喃喃道,猛地一拳捶在桌上,“咱们中计了!”
谢云澜脸色发白:“你是说……昨夜嵩山之围,是故意引开咱们?”
“不止引开咱们,更是为了这连环计!”李锐在屋里疾走两步,“他们算准了,咱们在嵩山得手后,必会放松警惕。趁此时机,一边毒杀曹利用盗取枢密院那半块符,一边强攻京西大营抢走另半块——双管齐下,真符尽入囊中!”
陆明远急道:“可曹利用不是他们的人么?为何要杀?”
“或许不是他们的人,只是被利用。”李锐停下脚步,“又或是……曹利用知道的太多,该灭口了。再或者……”他眼中闪过寒光,“曹利用根本就是另一伙人!”
这话让众人一怔。
李锐走到墙边,指着那张线索图:“从头到尾,咱们都以为只有一伙人在图谋——三皇子通辽。可若不止一伙呢?若曹利用背后还有人,想趁乱取利呢?”
谢云澜沉吟:“你是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黄雀怕不止一只。”李锐苦笑,“三皇子通辽是一伙;曹利用若另有图谋是第二伙;还有那‘癸’字印记的主人,能在汴京、大名府、嵩山三地布局,恐怕也不是简单角色。”
屋里气氛更凝重了。
老赵搓着手,小声问:“那、那咱们现在该咋办?腊月二十五只剩四日,真虎符又丢了……”
“找回来。”李锐斩钉截铁,“真虎符既是调兵信物,他们盗取必有所图。要么在腊月二十五用,要么……已经用了。”
谢云澜立刻吩咐番子:“传令皇城司所有探子,严查各军营今日有无异常调兵。另,盯死三皇子府、永丰粮栈、清风渡三处,有任何动静,即刻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