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小院里那股子寒气，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炭盆烧得再旺也驱不散。李锐盯着桌上拓下的两枚残缺指印——一枚从当票上来，一枚从嵩山木匣里来，纹路交错，在昏黄烛火下像两张咧开的鬼嘴。
“七八分相似……”谢云澜俯身细看，“但还不是铁证。”
“够用了。”李锐将拓纸折起收好，“至少证明，这‘缺指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斩指为记，效死卖命——这手笔，倒像是军中处置逃兵的法子。”
平安在旁小声问：“二爷，那咱们现在……”
话音未落，院门被拍得砰砰响。陆明远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老脸冻得发青，进屋就灌了半碗冷茶，这才喘匀气：“查、查着了！曹利用那笔烂账！”
他从怀里掏出本账簿，纸页泛黄，墨迹斑斑：“这是从曹府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藏在《道德经》封皮夹层里。上头记着……元丰元年到三年，曹利用经手‘拨付’给大名府驻军的军饷、军械，比兵部存档多出三成！”
“多出的去哪儿了？”谢云澜急问。
“账上写着‘转拨嵩山冶铁坊’。”陆明远翻到某页，“看这儿——元丰二年六月，‘拨精铁五千斤、硫磺三百斤、硝石五百斤至嵩山’。这些物料，造甲造弩用得上，造火药……也绰绰有余！”
火药！屋里几人脸色都变了。
李锐抓过账簿细看。一笔笔，一桩桩，时间跨度三年，数目触目惊心。若这些物料真都运去了嵩山，那庄子里造的恐怕不止是辽甲弩机……
“还有更邪乎的。”陆明远压低声音，“曹利用死前最后见的不是三皇子，是……是张士逊！两人在书房吵了一架，门外小厮听见几句，说什么‘腊月二十五’‘过河拆桥’！”
张士逊？李锐脑中飞快闪过此人资料——三皇子妃的堂叔，曹利用死后暂代枢密使的那位！
“曹利用和张士逊是一伙的？”谢云澜皱眉，“那为何会吵？”
“分赃不均？或是……”李锐沉吟，“曹利用发现自己被当枪使了？”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马蹄声。一个殿前司都头滚鞍下马，冲进院子单膝跪地：“指挥使！京西大营急报——营中武库遭袭，守卫八人全数被杀，库存的那半块虎符……被劫了！”
谢云澜霍然起身：“何时的事？如何被劫的？”
“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都头喘着气，“守卫皆是喉间一刀，干净利落。武库三重门锁完好，没有撬痕——像是用钥匙开的！”
钥匙！又是钥匙！
李锐与谢云澜对视一眼，都想起妙手张仿制的那把枢密院武库钥匙。既然能仿一把，就能仿第二把、第三把！
“营中可有什么异常？”谢云澜追问。
“有。”都头道，“昨夜寅时，有一队约五十人的‘巡防兵’持枢密院文书入营，说是奉令加强防务。带队的校尉姓胡，右眉角有疤——正是营门守卫描述的样貌。他们在营中待到卯时初才离开，走的是西侧营门。”
李锐心头一跳：“西侧营门外是什么地方？”
“是片密林，穿林五里便是官道。”
“查那队‘巡防兵’的去向！”
“已经查了。”都头面色难看，“林子里的脚印到官道就断了，官道上雪化了大半，车辙马蹄印杂乱，分不清去向。”
屋里一时死寂。只余炭火噼啪，窗外风声呜咽。
良久，李锐缓缓道：“两半真虎符，一日内尽失。曹利用暴毙，钥匙下落不明。京西大营被渗透，巡防兵来去自如……”他抬眼看向谢云澜，“谢指挥，咱们查案这一个月，对方可曾闲着？”
谢云澜面色铁青：“他们在下一盘大棋。咱们查王弼，他们毒杀；咱们围嵩山，他们趁机灭口、盗符——步步都被料在先头。”
“不止料在先头。”李锐走到地图前，“是在牵着咱们鼻子走。”他手指点着几个位置，“甜水巷、冯府、黑风岭、清风渡、嵩山……每处都留下线索，每处都让咱们以为接近真相。可真正要命的——武库、京西营、枢密院——这些地方，咱们却从未真正深入。”
陆明远咂舌：“这是……声东击西？”
“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锐苦笑，“咱们在明处查案，他们在暗处布局。等咱们以为查清了，他们真正的杀招……也该亮了。”
窗外暮色渐浓。腊月二十一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平安去灶房热饭，端来几碗杂粮粥、一碟咸菜。众人草草吃了，食不知味。
饭罢，李锐让苏安取来那几份不同版本的三足鸟图样，摊在桌上。东宫的正品、冯府的臃肿仿品、王弼所见的精致仿品、截获的断翅残品——四只鸟，四种风格。
“我一直想不明白，”他指着这些图样，“为何要弄这么多版本。现在想来……或许不是版本多，而是‘使用者’多。”
谢云澜会意：“你是说，不同的人，用不同的三足鸟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