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卯时初。
汴京城还裹在晨雾里,城南小院的炭盆已添了新炭。李锐捧着碗热粥,眼睛却盯着桌上那张刚送来的纸条——上头只有歪歪扭扭三个字:“鱼咬钩”。
是苏安那小子的笔迹。
平安凑过来看:“二爷,这意思是……”
“意思是流言起作用了。”李锐几口喝完粥,起身更衣,“走,去皇城司。”
街上早市刚开,卖炊饼的、炸油条的、熬豆汁的,热气混着香气在寒雾里飘。几个闲汉蹲在茶棚底下,正压低声音嘀咕:
“听说了么?京西营昨儿个半夜调兵了……”
“何止京西营!武库那边也戒严了,说是查着什么奸细。”
“俺二舅在漕帮,说清风渡昨夜过了十几船货,沉得很,压得船帮子都快贴水了……”
李锐与平安对视一眼,会心一笑。流言这东西,只要撒出去,自有人添油加醋。
到皇城司衙署时,谢云澜已在大堂等候,面有倦色,显是一夜未眠。见李锐进来,他屏退左右,低声道:“探子回报,三皇子府昨夜子时后,有六骑快马出府,往四个方向去了。”
“可跟上了?”
“跟丢了三路,有一路往城西永丰粮栈去了。”谢云澜从案下取出个木匣,打开是几根烧了一半的线香,“粮栈后院里发现的,埋在灰堆里,还没烧尽。宋仵作验了,里头掺的曼陀罗籽,与三皇子送你的那盒同源。”
李锐拈起半截残香细看。香身细密,色泽暗红,确是一批货色。
“还有,”谢云澜又取出一张纸条,“今早枢密院副使张士逊——就是暂代曹利用那位——递了道奏折,说‘为防辽国刺探,请调京西大营三千兵马入卫皇城’。”
“三千兵马?”李锐挑眉,“京西大营总共才五千人,调走三千,营中空虚,正方便他们行事。”
“正是此理。”谢云澜面色凝重,“这道奏折若准了,腊月二十五那日,京西大营便只剩两千人——且多是老弱。”
李锐在堂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谢指挥,咱们得进宫面圣。”
“此刻?”
“此刻!”李锐转身,“流言已起,鱼儿已动。接下来该撒网了——但这网怎么撒,得请圣上定夺。”
辰时正,二人再次踏入垂拱殿。
仁宗皇帝今日气色更差,眼窝深陷,见他们行礼,只抬了抬手:“平身。又有何事?”
李锐上前一步:“启禀官家,臣等已布下疑阵,散出流言。如今三皇子府、辽使馆、永丰粮栈俱有异动。臣请旨——将计就计,在腊月二十五收网。”
“如何将计就计?”仁宗问。
李锐从怀中取出那两半真虎符,呈上:“贼人盗取真符,意在腊月二十五调动京西大营兵马。臣请用此真符,签发一道‘调京西大营三千兵马入卫皇城’的军令——但签发后密而不发,待腊月二十五那日,再用一道假令替换。”
仁宗不解:“这是何意?”
“真令签发,枢密院必有记录,贼人必会得知。”李锐解释,“他们会以为计策得逞,三千兵马调离大营。待腊月二十五他们真要动手时,咱们再用假令将兵马调回——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谢云澜补充:“此为一计。另一计——臣请以收缴的辽甲为饵,伪装商队,腊月二十五赴清风渡‘交割’。皇城司精锐扮作辽军接应队伍,当场擒获接应之人。同时放出风声,说‘内应已掌控京师防务’,引幕后主使现身。”
仁宗沉默良久,手指在御案上轻叩:“风险太大。若被识破……”
“臣等已布下层层疑阵。”李锐躬身,“流言四起,真真假假,贼人难以分辨。且腊月二十五在即,他们筹备多年,不会因些许疑虑而放弃。”
殿内一时寂静。熏香袅袅,炭火噼啪。
终于,仁宗缓缓点头:“准奏。”他提起朱笔,“调拨禁军最精锐的‘捧日军’三百人,全数交由谢云澜、李锐指挥。腊月二十五子时之前,务必掌控全局。”
“臣领旨!”
出了垂拱殿,已是巳时。阳光破开云层,照得宫墙积雪耀眼。谢云澜握着手谕,低声道:“苏老弟,捧日军三百人……这可是官家压箱底的精锐。”
“所以只许胜,不许败。”李锐深吸口气,“回衙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