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寅时初。
汴京城还在睡梦里,城南小院已灯火通明。李锐将最后一片辽甲甲叶塞进木箱,盖上箱盖,油布扎紧,拍了拍手:“五十领,齐了。”
平安蹲在箱边,看着这十口大木箱,小声问:“二爷,咱们真要把这些运去清风渡?”
“运。”李锐系紧夜行衣的绑腿,“不过不是咱们运,是‘辽商’运。”他朝门外努努嘴。
院门开处,走进来五个人——都是捧日军里挑出来的精锐,此刻却扮作商贾脚夫模样,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姓雷,行伍出身,却说得一口流利河北话。
雷都头抱拳:“苏顾问,弟兄们都备好了。车马在西巷候着,辰时出发,走官道,未时前能到清风渡。”
李锐点头:“记住,你们是辽国南院大王派来接货的。见到接头人,只说三句暗语——”他递过张纸条,“‘雪满燕山,货可齐备?’对方应‘甲光映月,五百领整’,你们便验货交割。若对不上,或人数不对,立刻发信号。”
“晓得。”雷都头接过纸条揣好,“那真动手时……”
“以摔杯为号。”李锐从怀中掏出个瓷杯,“我扮作账房先生随行,见机行事。”
这边安排妥当,谢云澜也到了。她今日换了身寻常武官服色,佩剑却还是那柄皇城司制式长剑。
“嵩山那边,本官亲自去。”谢云澜道,“捧日军一百五十人已先行出发,扮作樵夫、猎户,今夜子时前埋伏在庄子四周。腊月二十五子时,同时动手。”
“京西大营呢?”
“陆明远带五十人盯着。”谢云澜冷笑,“张士逊那道调兵令,本官‘准’了,但批的是‘腊月二十五卯时调拨’——等他们发现是空头文书时,咱们早收网了。”
李锐想了想:“三皇子府那边……”
“宫里传来消息,官家‘准’了三皇子嵩山祭天之请。”谢云澜眼中闪过寒光,“腊月二十四出发——正好,本官在嵩山候着他。”
一切部署停当,天色微亮。众人分头出发,李锐带着“商队”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出了汴京东门。
腊月二十三的官道上积雪化了大半,泥泞不堪。车轮轧过,溅起黑泥。李锐坐在头辆车里,扮作账房,一手拨弄算盘,一手捧着账簿,眼睛却不时瞟向窗外。
平安扮作小厮跟在车边,走了一程,凑到窗边低声道:“二爷,后头有尾巴。”
“几个人?”
“三个,扮作行商的,跟了五里了。”
“让他们跟。”李锐不动声色,“正好给那边报信。”
果然,行至午时,在路边茶棚打尖时,那三个尾巴不见了。茶棚老板添茶时,悄声说了句:“客官,方才那三位,往北边小路去了。”
北边——正是清风渡方向。
未时正,车队抵达清风渡。腊月的渡口荒凉依旧,河面结了层薄冰,在惨淡日头下泛着白光。那几座破败货栈像蹲在河边的巨兽,黑黢黢的门洞仿佛等着吞噬什么。
雷都头指挥众人卸车,将木箱搬进最大的那间货栈。李锐跟着进去,见货栈里早有人候着——八个精壮汉子,都是陌生面孔,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左眼蒙着黑布,正坐在箱子上嗑瓜子。
“哪条道上的?”独眼龙吐掉瓜子皮。
雷都头上前,按暗语道:“雪满燕山,货可齐备?”
独眼龙独眼一亮,起身抱拳:“甲光映月,五百领整。”说罢一挥手,身后汉子掀开角落几个木箱——里头赫然是辽甲甲片!
李锐心中冷笑。果然,这边也备了“货”,想黑吃黑?
雷都头按计划验货,这边验着,那边独眼龙的人也来验李锐带来的箱子。开箱见甲,独眼龙点头:“成色不错。银货两讫?”
“且慢。”李锐忽然开口,走到独眼龙面前,“这位好汉,五百领甲,按市价该是五万两银子。不知银钱何在?”
独眼龙一愣,旋即笑道:“这位账房先生倒是仔细。银子自然有——”他拍拍手,两个汉子抬进口小箱,打开,白花花的银锭。
李锐上前,抓起一锭细看。银子底下铸着“大名府银作局”字样——是官银!
“好银子。”他放下银锭,忽然道,“只是不知,这银子是三殿下出的,还是南院大王出的?”
独眼龙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锐猛然后退,同时摔碎手中瓷杯!
清脆的碎裂声在货栈里回荡。几乎同时,货栈四面破窗涌入数十名捧日军精锐,弩箭上弦,刀光出鞘!
独眼龙怒吼:“抄家伙!”那八个汉子刚摸出兵刃,已被弩箭射倒三个。雷都头拔刀扑向独眼龙,两人战在一处。
货栈外也传来喊杀声——却是独眼龙埋伏在附近的人马杀了出来,与外围的捧日军接战。
李锐退到墙角,平安护在他身前,短刀在手,眼观六路。货栈里乱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花飞溅。独眼龙武艺不弱,与雷都头斗得旗鼓相当,但捧日军人数占优,渐渐压制住对方。
正激战间,货栈后门忽然撞开,又冲进十余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加入战团。李锐瞥见为首那人——左耳下有颗黑痣!
西域商人!
“平安,擒住那个黑痣的!”李锐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