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仁宗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沉似水,手里翻着那叠从嵩山庄院搜出的契丹文书信。每翻一页,脸色便沉一分。
殿下跪着三皇子赵恺,锦袍沾灰,发冠歪斜,再没了往日雍容。
赵管事捆得像粽子似的歪在旁边,西域商人跪在另一侧,左肩伤口草草包扎,还在渗血。
李锐、谢云澜、陆明远三人立在阶下,垂手肃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良久,仁宗放下最后一封信,缓缓抬眼:“恺儿,这些……都是真的?”
三皇子垂首不语。
仁宗忽然抓起那枚三足鸟玉佩,重重拍在案上:“这玉佩,是你与辽国南院大王的信物?”
“是……”三皇子声音发颤。
“腊月二十五子时,清风渡交割辽甲五百领,可是你所为?”
“是……”
“嵩山祭天举火为号,引辽军南下,也是你的谋划?”
三皇子伏地痛哭:“儿臣……儿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仁宗冷笑,“十年布局,三万石赈粮,五百领辽甲,勾结辽国南院大王——这是一时糊涂?!”他霍然起身,抓起案上那些信,劈头盖脸砸下去,“这是叛国!是通敌!是……是要断送祖宗江山!”
纸页纷飞,落满殿阶。三皇子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仁宗喘着粗气,颓然坐回椅中,半晌才道:“赵文礼……你外祖父,可曾参与?”
“外祖父……外祖父起初不知,后来察觉,却已无法回头。”三皇子哽咽,“兖州那三万石粮,确是他贪的,可都用在养兵上了……他说,说赵家不能永远仰人鼻息,得有自己的兵马……”
“所以就和辽国勾结?!”仁宗厉喝,“用大宋的粮,养辽国的兵?!”
殿内烛火跳动,将人影投在墙上,晃得人心慌。
良久,仁宗转向赵管事:“你又是何人?”
赵管事磕头如捣蒜:“罪、罪臣本是赵老太爷的门客。十年前兖州大火后,奉命伪装押粮官杨振的远亲,混入军中,监视杨振……”
“杨振的缺指,是怎么回事?”
“是……是老太爷让人做的。”赵管事颤声道,“说是留个记号,好控制。杨振起初不愿,但贪图富贵,就……”
李锐忽然开口:“妙手张见的蒙面客,清风渡的精壮汉子,都是你?”
“是罪臣。”赵管事不敢抬头,“老太爷命罪臣多方联络,以免暴露。”
“那‘癸’字印记呢?”
“是老太爷定的暗记。”赵管事道,“老太爷说,天干之末为癸,主隐伏,正合暗中行事之意。所有经手的军械、账簿、密信,都烙此印。”
仁宗听得脸色铁青:“好个赵文礼!好个隐伏!”他看向西域商人,“你呢?辽国南院大王派来的?”
西域商人挣扎着跪直,用生硬汉语道:“小人耶律哈图,南院大王麾下商队管事。奉大王之命,与三殿下交易十年。甲胄、弩机、箭矢,皆由小人经手。”
“南院大王许了三皇子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许三殿下幽云十六州中的瀛、莫二州,另加岁币百万。”耶律哈图顿了顿,“若三殿下能登大宝,辽宋便结兄弟之邦,永不交兵。”
“永不交兵?”仁宗冷笑,“怕是要我大宋永为辽国藩属吧!”
耶律哈图垂首不语。
仁宗沉默良久,忽然问李锐:“苏顾问,此案……可还有疑点?”
李锐上前一步:“启禀官家,此案主犯已明,证据确凿。但尚有两点存疑。”
“讲。”
“其一,枢密副使张士逊,在此案中扮演何种角色?”李锐道,“曹利用暴毙后他暂代枢密使,又欲调京西大营兵马,清风渡更派假兵马来劫——此人若不查清,恐留后患。”
仁宗点头:“朕已命皇城司暗中查访。其二呢?”
“其二,‘癸’字印记。”李锐从怀中取出那片辽甲甲叶,“此印出现在十年间的各项罪证上,赵文礼虽认,但以他之能,真能布下如此大局?背后是否还有他人?”
这话问得殿中诸人俱是一凛。
仁宗沉吟片刻,缓缓道:“苏顾问心思缜密。此事朕会深究。”他看向谢云澜,“谢卿,此案卷宗,三日内整理完毕,交付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一干人犯,暂押皇城司大牢,加派三重守卫,不得有失。”
“臣领旨。”
仁宗又看向李锐:“苏顾问此次破案有功,朕心甚慰。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擢升六扇门总顾问,秩正五品。另……”他顿了顿,“赐‘铁面神断’匾额一块,悬于六扇门正堂,以示褒奖。”
李锐跪谢:“臣谢恩。但臣有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