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标准的面试题，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说好话，是粉饰太平，显得肤浅；说坏话，是无端攻讦，显得轻浮。
无论怎么回答，都会落入窠臼。
陈汉东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纸袋精心包裹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钟老，我认为，只谈汉东，格局小了。汉东的问题，根子不在汉东，而在外部的大势。这是我关于未来五年，我国如何应对亚洲金融变局，并借机完成产业升级的一些不成熟的思考，请您斧正。”
钟老眉头一皱，他问的是汉东，这年轻人却跟他谈起了世界经济？
这是在答非所问，还是在故弄玄虚？
他带着几分审视，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封面上，一行打印的宋体字清晰有力：《关于九十年代亚洲金融防御及国内产业升级的万言书》。
好大的口气！
钟老心中冷哼一声，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表情是严厉的，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准备随时挑错的威严。
然而，仅仅三分钟后，他脸上的严厉便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翻动纸页的手指，甚至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再无半分审视，只剩下惊涛骇浪般的震撼：
“报告里提到的‘互联网+传统外贸’模式，用数字平台绕开中间商，直接对接海外市场，具体怎么落地？技术壁垒和支付信任问题怎么解决？”
“技术上，我们可以借鉴阿帕网的底层逻辑，搭建我们自己的商业信息交换网络；支付上，前期可以通过建立国家背书的信用担保体系，类似一个‘线上广交会’的模式，先解决信任问题。”陈汉东对答如流，仿佛这些构想早已在他脑中演练了千百遍。
钟老的目光再次落回报告，快速翻到金融部分，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度：“还有这个‘金融防火墙’和‘离岸资本对冲’的方案！你凭什么断定，国际游资的主攻方向一定是泰铢，并且会在一九九七年下半年引爆危机？这推演的逻辑是什么？”
“逻辑很简单，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其攻击模式的核心是寻找固定汇率制下，外汇储备与短期外债严重失衡的经济体。”
陈汉东的声音平静而自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从九五年开始，泰国的外债规模就在异常膨胀，而其外汇储备几乎没有增长。这就像一头被养肥的猪，唯一的悬念，不是它会不会被杀，而是屠夫什么时候磨好刀。我推断，最迟明年年底，索罗斯就会动手。”
“将计就计，引导部分热钱进入我们可控的港岛金融市场，再通过特定政策，关门打狗，把他们变成我们产业升级的启动资金……”
钟老喃喃自语地念着报告上的内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紧接着，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这不是一份报告，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国运的惊天计划！
他“啪”的一声将报告合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陈汉东，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眼前这个年轻人，哪里是什么学生，分明是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国士！
“你，想要什么？”钟老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我把这些计划付诸实施的平台。”陈汉东直视着他的眼睛，“一个能名正言顺，在汉东这盘棋上落子的身份。”
“好！”钟老一锤定音，再无半点犹豫。
他直接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不容置疑：“接省委组织部……是我。关于今年的中央选调生名单，我以个人名义，推荐一个人。对，特殊人才，特事特办。档案下午送到你那里，三天之内，我希望在公示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
挂断电话，钟老又看向门外，沉声道：“小艾，你进来。”
钟小艾推门而入，看到父亲脸上那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神色，心中一凛。
“从今天起，”钟老指着陈汉东，对他女儿下达了指令，“你在汉东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动用我们家所有能动用的资源，无条件配合陈汉东同志的一切行动。他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
钟小艾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平静如水的年轻人，忽然意识到，一条真正的潜龙，就在今天，就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出渊了。
而汉东省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几天后，一份加急下发的红头文件，悄无声息地摆在了汉东省委组织部核心领导的案头。
文件末尾的附件——《20世纪90年代中央特殊选调生（汉东省）第一批拟录用人员公示名单》上，一个陌生的名字，被加粗的黑体字标注在了最顶端的位置。
陈汉东。
这个名字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即将激起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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