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世界正在崩塌。
那份档案袋上被钢笔划出的重重一道，像一把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老纪委干部最后那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更像是宣判词，将他所有的侥幸和幻想敲得粉碎。
“存在诬告行为，建议调离政法队伍。”
短短一句话，剥夺了他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一切。
什么公平正义的理想，什么检察官的光环，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他将不再是那个前途无量的侯亮平，而是一个履历上带着污点、被系统边缘化的“废人”。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这份档案传回学校，那些曾经嫉妒他、奉承他的同学，会用怎样幸灾乐祸的眼神议论他。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此刻正沐浴在阳光下，春风得意的陈汉东！
凭什么？
凭什么他陈汉东可以一步登天，而自己就得跌入深渊？
强烈的怨毒和不甘，像野火般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踉跄地走出纪委大楼，躲在阴影里，看着陈汉东和钟小艾并肩离去的背影，那画面刺眼得让他几欲发狂。
他掏出兜里那部笨重的大哥大，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成功，是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电话那头，蔡成功正因为举报失败而坐立不安，一听到侯亮平的声音，立刻哭丧着脸：“猴儿哥，你可算来电话了！这事儿……这事儿咋整啊？我可是把姓陈的得罪死了！”
“闭嘴！哭丧呢？”侯亮平低吼一声，暴戾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问你，大风厂的工人，你还能不能发动起来？”
“发动工人？猴儿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是要出大事的！”
“大事？我的前途都没了，还在乎什么大事！”侯亮平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陈汉东不是想进省委吗？我偏要在他入职的第一天，送他一份天大的‘贺礼’！你就告诉工人们，说我们举报失败，就是因为陈汉东和山水集团官商勾结，省里有人官官相护，压下了我们的举报信！现在只有把事情闹大，闹到省委门口，才能逼上面彻查，保住大家的饭碗！”
“可是……”
“没有可是！”侯亮平打断了他，“蔡成功，你别忘了，你在山水集团那里签的股权质押合同，屁股干净吗？这件事你要是办成了，你就是带领工人维权的英雄！要是不办，等陈汉东腾出手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你自己选！”
电话那头，蔡成功沉默了。
侯亮平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他的软肋。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仅存的理智，他咬了咬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好！猴儿哥，我干了！我这就去召集人！”
挂断电话，侯亮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陈汉东，你以为你赢了？
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的一间办公室内，陈海烦躁地掐灭了第三根烟。
他刚刚从一个纪委的朋友那里听说了侯亮平被处理的消息，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发小了，心高气傲，从不服输，这次栽了这么大的跟头，绝对会做出极端的事情。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汉东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陈汉东，我是陈海。”陈海的声音有些急促，他顾不上客套，“亮平他……他可能要疯了。我劝不住他。他可能会利用大风厂的工人闹事，目标是你，地点很可能在省委大门口。我正在赶过去，但可能来不及了。你……你自己千万小心！”
电话那头的陈汉东，只是平静地回了两个字：“收到。”
挂断电话，陈汉东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让他的大脑愈发清醒。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钟小艾的内线电话。
“小艾，帮我个忙，立刻动用你的权限，调取山水集团与大风厂之间所有的股权质押合同，特别是补充协议。我要电子版，马上。”
二十分钟后，一份加密文件传到了陈汉东的电脑上。
他快速地浏览着那些充斥着法律术语的条文，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当他的目光扫到一份补充协议的末尾时，敲击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是一条极其隐蔽的条款，被包裹在大量的法律废话之中，核心意思却是：一旦大风厂违约，山水集团在接管工厂资产的同时，有权不承担原工厂除银行债务外的任何劳务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工人的安置费和遣散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