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又掉下几片被秋风催黄的叶子,慢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带来一丝凉意。
大风厂门口那场闹剧的余波,比想象中平息得更快。
官方的定性文件很快就下来了,措辞严谨而清晰:“由个人诬告引发的、被别有用心者煽动的群体性事件”。
这顶帽子不大不小,既把责任精准地扣在了侯亮平头上,又将那上百名工人从“闹事”的泥潭里摘了出去,定义为“被蒙蔽的群众”。
一石二鸟,干净利落。
陈汉东坐在省委办公厅分给他的那张老旧书桌前,指尖轻轻划过桌面上一道被烟头烫出的陈年伤疤。
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属于老机关特有的、混合了档案纸张、陈年木料和淡淡茶垢的味道。
省委高层对他的评价,通过各种非正式渠道,零零散碎地传了过来。
“临危不乱,有静气。”
“釜底抽薪,手段老辣。”
“是个能打硬仗的好苗子。”
这些评价对他而言,不过是预料之中的副产品。
真正重要的,是这件事让他提前在核心圈子里挂上了号,从一个“背景深厚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有能力、有手段的年轻人”。
后者,才是在这栋大院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香水味飘了进来。
是钟小艾。
她换下了一身制服,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径直走到陈汉东桌前。
她将文件放在桌上,用指尖点了点封面。
“组织部的初步处理意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肃,但眼神里却藏不住一丝快意:
“开除公职,移交司法。罪名是煽动群众、伪造证据、诬告陷害。老侯家那小子,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陈汉东拿起那份文件,纸张的触感微凉。
他没有看上面的具体条文,只是盯着“开除公职”那四个铅字,看了一会儿。
这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重。
显然,侯亮平这种动摇组织人事原则的行为,触碰到了某些大人物的逆鳞。
“你怎么看?”钟小艾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从陈汉东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大仇得报的兴奋。
然而,她失望了。
陈汉东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放下文件,摇了摇头。
“太重了。”
“重?”钟小艾愣住了,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把你往死里整的时候,可没嫌手段重。”
“政治不是快意恩仇。”陈汉东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泡得没什么味道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把他一棍子打死,很简单,也很解气。但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看着钟小艾不解的眼神,继续解释道:“我刚进省委办公厅,根基未稳,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如果我让侯亮平因为这件事被送进监狱,别人会怎么看我?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得理不饶人?这些标签一旦贴上,以后谁还敢真心实意地靠过来?”
杀人,要用软刀子。
惩罚一个人的最高境界,不是毁灭他的肉体,而是诛杀他的心。
钟小艾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明白了陈汉东的意思。
这是格局。
一种她父亲常常挂在嘴边,但她直到今天才在同龄人身上真切感受到的东西。
“那你的意思是……”
“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嘛。”陈汉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毕竟是同学一场,也是名校高材生,国家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我们还是要体现组织‘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要爱护犯了错误的青年干部嘛。”
他把“爱护”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钟小艾听得眼角直抽抽。
她知道,陈汉东的“爱护”,恐怕比直接送进监狱还要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