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陈汉东在“汉通港”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这,就是他为汉东省,也为自己,选定的第一块磨刀石。
将报告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后,他起身,穿上那件挂在衣架上,熨烫得笔挺的干部外套。
省委大院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要凝重几分,走廊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标准化的严肃。
他敲响了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办公室的门。
“请进。”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书卷气和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高育良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聚精会神地批阅着文件。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大学教授,而非手握重权的封疆大吏。
“高书记。”陈汉东将报告双手递上,姿态不卑不亢。
高育良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陈汉东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才接过那份尚带着体温的报告。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办公室里陷入了安静,只有高育良翻动纸页的哗哗声。
陈汉东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着前方墙壁上的一幅字画——“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他能感觉到,高育良的目光正随着报告的内容,一次次地从纸张上抬起,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的脸。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渐渐地,还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杯子里的茶水都开始变凉。
终于,高育良放下了报告,摘下眼镜,用手指轻轻揉着眉心。
“汉东同志。”他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和,但称呼的变化,意味着谈话的性质从上下级汇报,转为了更严肃的探讨,“你这份报告,写得很大胆,也很有新意。但是……”
他拿起桌上的红头铅笔,在报告的某一页上画了个圈,将报告推了过来。
陈汉东的视线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圈出的正是那一行字:“……适时引入部分对冲基金,对现有外资结构进行风险对冲,主动放弃部分即将落地的劳动密集型外资项目……”
“这个‘主动放弃’,”高育良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千钧之力,“是不是意味着,要让我们把那些好不容易谈下来的,能解决几千上万人就业的服装厂、玩具厂,都拒之门外?这和达康同志在汉通市大力推行的‘筑巢引凤’政策,可是背道而驰的。”
来了。
陈汉东心中了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高书记,您觉得,我们汉东省未来二十年的核心竞争力,应该是廉价的劳动力,还是我们自己的高新技术产业链?”
高育良的眉毛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来的这些外资,看中的无非是我们的土地和人力成本优势。他们是候鸟,哪里水草丰美就飞向哪里,不会留下任何核心技术,只会把污染和低端的产业包袱甩给我们。我们用真金白银的政策优惠,换来的只是一时好看的GDP数据。”
陈汉东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笃定而有力:“我的构想,是用短期内GDP增速的适当放缓,换取未来真正能让我们挺直腰杆的高新技术主导权。而且……”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我个人判断,最多半年,一场源自东南亚的系统性金融动荡,将席卷整个亚洲。届时,那些现在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劳动密集型外资企业,将成为第一批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留给汉通市的,只会是巨大的债务包袱和大量的失业工人。”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育良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他死死地盯着陈汉东,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分辨出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究竟是胸有成竹的预判,还是年轻人的信口开河。
“半年?金融动荡?”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你这个判断,有什么依据?”
“没有数据依据。”陈汉东坦然地摇了摇头,“这是基于我对当前国际资本流向、以及东南亚各国经济结构脆弱性的一种……战略直觉。”
他不能说出穿越的秘密,只能用这种近乎玄学的方式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