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沉默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指关节敲击桌面的笃笃声，像是一台正在高速运算的精密仪器。
许久，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秘书处通知一下，下午汉通市的工作汇报会，增加一名列席人员，办公厅的陈汉东。另外，把这份《构想》复印二十份，作为补充材料，发给所有与会领导。”
挂断电话，高育良深深地看了陈汉东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的报告，写得很好。但理论终究是理论，去会上听一听一线同志的意见吧。”
下午三点，省委一号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汉东省的头面人物。
陈汉东作为全场级别最低的列席人员，被安排在了最末尾的位置。
他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泥塑，将自己彻底隐没在会议室的背景板里。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地落在他和他面前那份格外显眼的“补充材料”上。
会议的主角是汉通市市委书记李达康。
这是一个浑身都散发着锐气的男人，皮肤黝黑，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就连发言的语调，都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味道。
他先是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汉通市上半年的经济指标，然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报告的最后，我想强调一点！我们汉通市当前最核心、最紧迫的任务，就是抓经济，上项目！不惜一切代价，优化营商环境，把那些能带来税收、带来就业的企业请进来，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似乎不经意地在陈汉东的方向停顿了零点一秒。
“我知道，现在有些同志，喜欢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数据和理论，纸上谈兵。今天谈产业升级，明天谈金融风险，话说得都很漂亮，很有远见。但是！我想问一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汉通市几百万老百姓的肚子，等不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远见’！”
一番话，掷地有声，会议室里不少人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这番不点名的批评，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精准地打在了陈汉东那份报告上。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场。
陈汉东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汉东同志，跟我来一下。”
高育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再次回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高育良亲自给陈汉东倒了杯水，这让后者有些受宠若惊。
“感觉怎么样？”高育良坐回自己的位置，语气平淡。
“达康书记是实干家，他的顾虑，我理解。”陈汉东回答得滴水不漏。
高育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他看着陈汉东，缓缓说出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你的报告，李达康书记看懂了。但他不同意。”
看懂了，但不同意。
这六个字，比一百句慷慨激昂的批驳，分量要重得多。
陈汉东瞬间明白了，这已经不是路线之争，而是……
就在这时，高育良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高育良接起电话，只听了片刻，眉头就微微皱起，他看了陈汉东一眼，对着话筒说道：“好，我知道了，让他明天上午直接来我办公室。”
挂断电话，高育良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没说，陈汉东也没问。
只是那通电话的内容，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陈汉东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