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汉东刚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还没来得及泡上今天的第一杯茶,高育良的秘书就敲门走了进来,面带一种公式化的微笑。
“陈汉东同志,高书记请您过去一下。”
那涟漪,终究是扩散到了自己身上。
陈汉东心中了然,整理了一下衣领,步履沉稳地走向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推开门,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坐在办公桌后的高育良,而是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站在窗边的李达康。
李达康那身标志性的深色夹克,似乎比昨天在会议室里看到的还要板正,紧绷的布料下,仿佛蕴藏着随时能喷薄而出的能量。
他黝黑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陈汉东进门的瞬间,便牢牢地锁定了他。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工具,评估其硬度与韧性。
“高书记,达康书记。”陈汉东不卑不亢地问好,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高育良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闲聊家常:“达康同志一大早就过来了,点名要找你。他说啊,你那份报告写得鞭辟入里,理论水平很高。他很欣赏。”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陈汉东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果然,李达康转过身,大步走到陈汉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洪亮如钟,每一个字都砸在地板上。
“欣赏,非常欣赏!所以,我跟高书记商量了一下,想请你这个高水平的理论人才,到我们汉通市招商局的一线去,指导指导工作。”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几乎没有笑意的弧度。
“就一个月,理论要结合实践嘛。既然你说我们现有的招商模式有问题,那你就亲自上手,给我们汉通市解决一个实际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因为常年握笔和批阅文件,指节显得格外粗大有力。
“一个月内,给我们汉通市拉来一笔投资,要求不高,”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加重了每一个关键词,“高新技术产业,不低于……一亿美金。”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一亿美金,在九十年代中期,对于一个内陆省份的地级市而言,不啻于一个天文数字。
更何况还限定了“高新技术产业”这个苛刻的门槛。
这哪里是借调,这分明就是一道驱逐令,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要陈汉东完不成,他那份惊世骇俗的报告就会沦为笑柄,他本人也会被贴上“纸上谈兵、眼高手低”的标签,在省委大院里再也抬不起头。
李达康这是阳谋,是当着高育良的面,光明正大地将军。
高育良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镜片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却没有丝毫要出面解围的意思。
他也在看,看陈汉东如何接下这致命的一招。
陈汉东靠在沙发上,沉默了足足有十秒。
他在脑中快速盘算着得失与破局的可能。
拒绝?那等于承认自己无能。
接受?那就是跳进了李达康挖好的坑里。
那就直接把这个坑,变成自己的舞台!
他抬起头,迎上李达康锐利的目光,脸上忽然绽开一个自信的笑容。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李达康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不过,”陈汉东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李达康,望向办公桌后的高育良:
“达康书记的要求是拉来‘高新技术产业’投资,这类企业,尤其是外资,对政策的敏感度和要求,远超那些劳动密集型的工厂。所以,我需要省委给我一个授权。”
“什么授权?”高育良终于放下了茶杯。
“我希望在与外资谈判的过程中,允许我对汉通市现有的一些招商引资政策,进行有限度的解释和变通。具体来说,就是在土地、税收和部分审批权限上,给我一定的自主权。”
这话说得极其巧妙,陈汉东要的不是权力,而是“解释权”和“变通权”。
这既给了他操作的空间,又把最终拍板的责任,留给了省委。
李达康的脸色微微一沉。
这小子,反手就把皮球踢了回来,还顺便给自己要了一把尚方宝剑。
高育良深深地看了陈汉东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