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批示的墨迹未干，省委大院的空气里，已经弥漫开一股看不见的骚动。
“听说了吗？办公厅新来的那个陈汉东，高书记亲笔批示，让他当什么‘法治建设委员会’调研组的常务副组长！”
“常务副组长？他不是才进来没几天的科员吗？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高书记的批示就是最大的规矩！我听说啊，林主任拿着报告去汇报，当场就被高书记给顶回去了，还特意把陈汉东的名字给加上去的！”
茶水间、走廊、食堂，窃窃私语如同春风中的柳絮，无孔不入。
每一个听到消息的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嫉妒与揣测。
一个科员，一步登天，成了能主持一个省级重点调研组日常工作的“领导”。
这在等级森严的省委大院里，无异于一枚深水炸弹。
这股震波，以省委大楼为中心，迅速扩散，很快就传到了汉通市。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李达康刚刚放下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秘书赵东来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育良……陈汉东……”李达康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在敲打着对手的骨头，“常务副组长？他这是要干什么？往我汉通市掺沙子，还是想另起炉灶？”
赵东来低声道：“书记，这个陈汉东背景不简单，听说是上面某位大领导看重的人。这次高书记突然重用，恐怕是想把他当枪使。”
“枪？”李达康冷笑一声，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狼性的狠厉，“是枪，就得看握在谁的手里，又对准了谁！”
他猛地停下敲击的动作，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东来，你亲自去一趟省委招待所，就说我说的，我个人，想请陈汉东同志吃顿便饭，感谢省委对我们汉通市工作的关心。地点……就定在市府食堂的小灶，让他不要有负担。”
赵东来心领神会。
市府食堂，这既表现了亲近，又是一种姿态——这是我的地盘。
傍晚时分，汉通市府食堂的小灶间。
没有繁复的菜肴，就是简单的四菜一汤，家常做法。
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盘红烧肉，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份本地特色的炒三丝。
李达康亲自给陈汉东盛了一碗米饭，脸上带着那种大刀阔斧干事业的领导特有的爽朗笑容。
“汉东同志，来，别客气，就当自己家。我们汉通市的财政穷，比不上省城，只能用大米饭管够了。”
他绝口不提高育良，更不提那个什么“法治建设委员会”，仿佛今天请客，真的只是一个市委书记对省里下来“关心工作”的年轻同志的普通招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达康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汉东啊，不瞒你说，我最近是觉都睡不好。我们汉通市好不容易招商引资，拉来一笔1.2亿美金的投资，要建一个高新科技园，这是多大的好事？能解决几千人的就业，每年能创造上亿的税收！”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像是要压下心头的火气。
“可是，你招引来的这笔钱，硬生生被卡住了！京州城市银行那边，贷款审批流程走了快三个月了，就是不放款！翻来覆去就说有风险，要审查。我就不明白了，我们政府担保的项目，能有什么风险？这不就是典型的官僚主义，典型的政法系统在给我们经济发展下绊子、穿小鞋嘛！”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充满了暗示。
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政法系统”，这几乎是明着告诉陈汉东，高育良那边的人在故意刁难他李达康。
这是在递投名状，试图把陈汉东这个高育良亲自提拔起来的“新贵”，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
陈汉东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慢慢咀嚼着。
蔬菜的清甜在口腔里化开，他却仿佛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他没有顺着李达康的话去痛斥官僚主义，反而像是真的在探讨业务一般，放下了筷子。
“李书记，我之前对这个项目有过一些了解。其实，银行方面之所以谨慎，恐怕也不全是因为流程僵化。”
李达康眉头一挑，盯着他，等着下文。
“我听说，这笔贷款的贷前审查资料，好像存在一些硬伤。”陈汉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比如，按照规定，超过一亿美金的境外资本投资项目，必须提供由省级环保部门出具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和《污染物排放许可预审意见》。但是银行收到的卷宗里，好像只有市一级环保局的文件。”
他抬起眼，平静地迎上李达康那瞬间收缩的瞳孔，补充了一句。
“我记得那两份省级文件的审批编号，应该是‘汉环评预字[1996]第058号’和‘汉污排许字[1996]第112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李达康的脑子里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脸色瞬间微变，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