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死死地钉在陈汉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小灶间里的空气,因着那通电话,从凝固转为了一种粘稠的滚烫。
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砸在李达康的心跳上。
刚才还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京州城市银行那帮人撕了的市委书记,此刻却感到了另一种更深层次的寒意。
这寒意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眼前这个看似是“援军”的年轻人。
他不仅精准地预判了欧阳菁会出事,还当着自己的面,用一个电话就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剧本之中。
这不是帮忙,这是表演。
一场精心设计的、展现自身价值与能量的表演。
李达康混迹官场半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像今天这样,被人拿捏得死死的,还是头一遭。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吃饭,而是在跟一头披着人皮、智多近妖的老狐狸对弈。
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甚至连一丝怨恨都生不起来。
“汉东同志……”李达康嗓子发干,重新坐下时,姿态不自觉地矮了半截,“今天这事,我李达康……承你的人情。”
陈汉东将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李书记,这不是人情,这是工作。”他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高书记的批示是让我们调研,解决问题。现在问题摆在眼前,我们自然要出手。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堵住水管漏水的地方,只是权宜之计。要想让这根水管以后都能安全用水,就得从源头上查清楚,它到底为什么会漏水。”
李达康立刻领会了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
“刚才的电话,只是暂时中止了银行纪委的内部审查。但欧阳行长面临的指控依然存在,那就是‘违规操作’。为什么会有这个指控?因为贷款项目本身有瑕疵,手续不全,给了人攻击的口实。”
陈汉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所以,要让银行的放贷行为变得无懈可击,就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第三方来证明,这个项目不存在‘骗贷’风险。而最有力的证明,莫过于公安经侦部门提前介入,对资方的背景做一次彻底的、权威的审查。”
“公安介入?”李达康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可是把双刃剑!万一真查出点什么……
“李书记,你要相信我们汉东省政法队伍的专业性。”陈汉东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提前排雷,总比等炸弹爆炸要好。一份干净的资方背景审查报告,就是堵住所有人嘴的最好武器。”
李达康看着陈汉东,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为公为国”的正气,可他却从中读出了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这是要用自己的手,把公安这把刀,也握进他调研组的权力范围里!
李达康沉默了。他知道,他没得选。
与其让欧阳菁悬在那里,不如按陈汉东说的,赌一把。
当晚十一点,省委招待所,陈汉东的房间。
祁同伟来的时候,只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白天的会议,晚上的应酬,已经耗尽了他大部分精力。
可当他推开门,看到陈汉东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时,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凭什么?凭什么他这个公安厅长要被一个毛头小子召之即来?
就因为高育良的批示?就因为他是老师眼前的红人?
“陈组长,这么晚了叫我过来,有什么紧急指示?”祁同伟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刻意加重了“组长”两个字。
陈汉东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抬手示意他坐下,将一杯刚泡好的茶推了过去。
“祁厅长,坐。”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李达康和欧阳菁的困局,以及他自己的“解决方案”,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祁同伟越听,脸色越沉。
让他这个省公安厅厅长,去给汉通市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贷款项目做背书?
还是为了帮李达康解围?
开什么玩笑!他和李达康在汉东可从来不是一个山头的。
“陈组长,这件事,恐怕不合规矩。”祁同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语气冷了下来,“经侦办案,需要有明确的线索和报案。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可能存在的风险’,就随意对一家外资企业启动背景审查,这会严重影响我省的营商环境。”
他搬出了程序正义,这是他作为公安厅长最常用的盾牌。
陈汉东笑了。
他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缉毒英雄,这个为了“胜天半子”而挣扎半生的男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祁厅长,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探讨规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说道:
“办好这件事,你在老师面前丢掉的脸面,我帮你一点一点挣回来。山水庄园也好,别的什么也罢,只要我陈汉东在,它们就永远是埋在地下的石头。”
祁同伟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山水庄园!
他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