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平稳地滑向招待所侧门的一处阴影，陈汉东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车内的静谧被打破，他转过身，将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和一把黄铜钥匙递给后座的高小琴。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眼神锐利如鹰。
“城南，老槐树巷三十七号，一个独立的院子。钥匙是院门的。进去后，用我给你的新手机拨打便签上的号码，对方会安排你的一切。记住，从现在起，你叫林晚，一个来汉东考察服装生意的普通商人。高小琴这个人，暂时从世界上消失。”
高小琴接过那冰凉的钥匙，金属的触感让她颤抖的指尖恢复了一丝知觉。
她用力点头，像个初入军营的新兵，聆听着将军的指令。
“消失，不代表无事可做。”陈汉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我要你动用过去所有能用的人脉，特别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渠道，给我搜集京州市‘光明峰’项目的所有资料。前身，是大风厂那块地，也叫大路口拆迁项目。”
高小琴的瞳孔微微一缩。
光明峰项目，那是京州新任市委书记李达康的“一号工程”，是他的心头肉。
“重点关注两个人。”陈汉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仿佛在敲击着棋盘，“市委书记李达康，我要他事无巨细的施政风格，开会时的口头禅，喜欢喝什么茶，甚至是每天见了几波人。另一个，副市长丁义珍，我要他的资金动向，他家亲戚开了几家公司，他老婆喜欢去哪个美容院，全部都要。”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调查，而是近乎于情报渗透的精准画像。
高小琴瞬间明白了，这个男人不仅要在赵家的废墟上重建秩序，更要将整个汉东的水搅得更浑。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中最后的一丝柔弱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赋予了新生与使命的狠厉。
“明白。”她吐出两个字，推开车门，身影迅速没入夜色之中，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再无踪迹。
陈汉东目送她离开，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口，才重新发动汽车，驶入省委招待所的大门。
刚回到自己位于三楼的临时办公室，拧开门把手，他就发现里面亮着灯。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正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恭敬地欠了欠身。
“陈科长，您回来了。田书记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是省委书记田国富的大秘，张远。这么晚了还在等，看来事情不小。
陈汉东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
跟着张远穿过寂静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老式木地板和红头文件的混合气味。
田国富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这位汉东省的一把手正眉头紧锁，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
看到陈汉东进来，他没有客套，直接将桌上一份标着“加急”字样的红色文件夹推了过去。
“汉东，看看这个。”
陈汉东拿起文件，翻开。
纸张上打印的文字触目惊心，标题是《关于京州市光明峰项目拆迁引发群体性矛盾激化的紧急报告》。
报告详细描述了拆迁户与项目施工方连日来的激烈冲突，言辞间透露出一种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李达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典型的GDP主义者，为了政绩可以不惜一切。”田国富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他强行推进项目，把矛盾的盖子死死捂住，现在已经快要捂爆了。这份报告是市信访办的人绕过他，直接捅到我这儿来的。”
陈汉东合上文件，报告里的内容，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些猜测，但又比他想象的更为急迫。
田国富掐灭烟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崭新的任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陈汉东面前。
“我任命你为省委特别督导，即刻介入此事。记住，你的任务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去‘激化矛盾’。李达康那里，我会打招呼，但怎么让他配合，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明白。”陈汉东拿起那份分量沉重的文件，没有多余的话。
一个小时后，陈汉东的专车停在了灯火通明的京州市委大楼前。
李达康果然在连夜召开项目推进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陈汉东在秘书的引导下推门而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坐在主位的李达康，顶着一对标志性的浓眉，眼神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