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陈汉东,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指了指最末尾的一个空位,示意他坐下,便立刻把视线转回了面前的公安局长。
“同志们,我再强调一遍!”李达康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发展才是硬道理!光明峰项目是我们京州未来五年的经济引擎,谁敢在这件事上拖后腿、使绊子,谁就是京州人民的罪人!公安部门要重拳出击,对那些带头闹事的‘钉子户’,那些企图煽动群众的害群之马,发现一个,抓一个!绝不手软!”
整个会议,陈汉东就像一个透明的旁观者,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觉到李达康身上那股“霸道总裁”式的执政风格,也能清晰地捕捉到在场干部们敢怒不敢言的微妙表情。
会议在李达康的强硬总结中草草结束。
众人散去,李达康起身,一边扣着西装纽扣,一边对陈汉东说道:“陈督导,市里工作千头万绪,你也看到了,我就不单独跟你汇报了。小吴,”他朝自己的秘书喊了一声,“把光明峰项目之前的报告给陈督导拿一份,让他先了解了解情况。”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从头到尾,没有给陈汉东任何实质性交流的机会。
这闭门羹,给得明明白白。
秘书小吴很快抱来一摞半米高的文件,上面甚至还带着一层薄灰,显然是早就束之高阁的过时材料。
陈汉东没有在市委大楼里浪费一秒钟。
他让司机把那堆废纸扔进后备箱,自己则驱车径直前往光明峰项目的拆迁区。
夜色下的拆迁区像一座战争废墟,断壁残垣间,零星亮着几户人家的灯光,如同风中残烛。
陈汉东将车停在远处,脱下西装,换上一件从后备箱翻出来的旧夹克,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路人,走进了这片压抑的土地。
他没去敲那些一看就不好惹的“钉子户”的门,而是走进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卖部。
“老板,来包烟。”他递过去一张二十的钞票,用一种外地口音闲聊道,“大哥,打听个事儿。我看这片儿都在拆,想在这附近盘个店做点小生意,不知道这补偿款给得咋样啊?”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脸愁容,听到这话,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叹了口气:“兄弟,听我一句劝,快走吧,这地方就是个坑!补偿款?呵呵,给的那点钱,连在三环外买个厕所都不够!我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有房有店,这一拆,直接把我们的生路给断了!”
攀谈中,陈汉东又走访了几家尚未搬迁的住户。
他发现,大部分人并非无理取闹的刁民,他们的诉求简单而卑微——只求能用补偿款,在附近买一套同等面积的二手房,让他们能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这和李达康口中“贪得无厌的闹事者”形象,截然不同。
凌晨两点,陈汉东回到招待所,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林晚。
点开文件,里面的内容让他眼底寒光一闪。
高小琴的效率高得惊人,一份详尽的报告清晰地揭示了,副市长丁义珍如何利用职权,通过一家名为“宏图”的评估公司,将拆迁区的土地和房产评估价死死压在市场价的三成以下。
而承接整个拆迁工程的,恰好是丁义珍小舅子开的一家皮包公司。
一来一回,巨额的补偿款差价,如溪流入海,悄无声息地汇进了丁义珍的私人金库。
陈汉东的指尖在丁义珍的名字上缓缓划过,那冰冷的屏幕仿佛能透出背后那张贪婪的嘴脸。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高小琴的加密电话。
“干得不错。”他简短地赞许了一句,随即下达了第二道指令,声音冷得像手术刀,“现在,放下手头的一切,给我查清楚丁义珍所有的海外关系,他在哪个国家有账户,他的子女在哪所学校读书,他最可能从哪条路跑出去。我要你实时监控,确保这只苍蝇,飞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挂掉电话,陈汉东将手机扔在桌上,靠进沙发椅里,闭上了眼睛。
丁义珍的这份材料,像一颗精确制导的炸弹,足以将李达康这位强势的市委书记炸得灰头土脸,甚至断送政治前途。
可他却丝毫没有要拿着这份证据,去找李达康摊牌的意思。
直接用贪腐问题去扳倒一个实干的政治明星,那是纪委的活儿,太粗暴,也太低级。
他要的,不是简单地办一个案子,而是要让这头桀骜不驯的猛虎,心甘情愿地为己所用。
要驯服一头老虎,仅仅把它打痛,是远远不够的。
你得先拔掉它的爪牙,再给它指出一条它自己看不见,却又充满诱惑的崭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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