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闻到李达康身上那股混杂着茅台酒气和强烈情绪的复杂味道。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将走廊里冰冷的空气彻底隔绝。
这间象征着京州最高权力的屋子，此刻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李达康没有开主灯，只开了办公桌上的那盏台灯。
昏黄的光线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那双标志性的欧式大双眼皮里，此刻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既有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又带着一丝被后辈看穿的惊疑。
“汉东，”李达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却又蕴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力量，“今天这事，我李达康欠你一个大人情。”
他没有坐回自己的老板椅，而是拉过一把客座的椅子，坐到了陈汉东的对面，姿态放得极低。
陈汉东没接这个话茬，只是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纸张还带着温度的文件，轻轻推到了李达康面前的灯光下。
“达康书记，人情先不谈，我们谈谈成本。”
李达康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瞳孔瞬间收缩。
文件的标题简单粗暴——《关于丁义珍涉案关系网络的初步审讯纪要》。
他的手有些发颤，但还是伸过去，翻开了第一页。
名单不长，只有七八个人。
但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达康的心口上。
规划局的一把手，国土局的副手，甚至还有他曾经的秘书……这些人，全都是他一手提拔，平日里视作左膀右臂的心腹干将。
“这……这不可能！”李达康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都一根根绷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陈汉东，仿佛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
但陈汉东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祁同伟的审讯手段，你比我清楚。丁义珍已经是个废人了，吐出来的东西，只会多，不会少。”陈汉东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这些人，就是趴在京州这艘船底，一边啃食着船板，一边拖慢航速的蛀虫。五亿美金只是个开始，如果这艘船千疮百孔，再多的资本进来，也只是加速它沉没的速度。”
李达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将那份名单捏得死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信任被背叛的愤怒，和政治生涯可能毁于一旦的恐惧，像两条毒蛇，疯狂撕咬着他的理智。
他很清楚，如果把这份名单捅出去，整个京州官场将迎来一场八级地震，他这个一把手就算不被牵连，也会落得一个“识人不明”的致命评价。
可如果不捅破……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陈汉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暮鼓晨钟。
“达康书记，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有个提议。水至清则无鱼，全部拿下，京州就瘫了。不如，由你出面，给他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李达康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
“限时三天，退赃留职。”陈汉东竖起三根手指，“以市委督办的名义，成立一个专项廉政账户。让他们把这些年吃进去的，一分不少地吐出来。吐干净的，既往不咎。敢隐瞒的，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深意：“这笔钱，正好可以拿来成立‘光明峰项目动迁户特别补偿基金’。用他们贪的钱，去填他们留下的坑，名正言顺，一举两得。”
李达康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一手，太毒，也太妙了！
这不仅是在清理门户，更是在给他李达康送上一份天大的政绩，和一把收拢人心的利器！
他死死盯着陈汉东，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干净、高效、只属于我的京州试验田。而你，达康书记，就是这片试验田最好的执行官。”陈汉东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李达康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最后，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笔，在一份空白的督办令抬头上，龙飞凤凤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重重地推了过去。
“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清晨，光明峰的天空还泛着鱼肚白，工地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起了人们脸上的愁容和愤怒。
就在这时，几辆黑色的奥迪车毫无征兆地直接开到了人群面前。
车门打开，李达康一身深色夹克，面沉如水地走了下来。
紧随其后的，是陈汉东，以及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华尔街女王，安迪。
看到市委书记亲临现场，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戒备和怀疑。
“乡亲们！”李达康没有拿扩音器，而是直接用他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喊道，“我知道大家对拆迁补偿有意见！今天，我李达康站在这里，就是来给大家解决问题的！”
人群中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陈汉东上前一步，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没有李达康那么洪亮，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各位，之前的补偿方案，作废！”
一句话，让全场炸开了锅。
“不拆了？还是说一分钱不给就想把我们赶走？”一个带头的壮汉高声质问。
陈汉东抬手，虚虚一压，嘈杂声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我们不仅要给，还要加倍给！”他指向身后的安迪，朗声道:
“这位是来自美国华尔街的安迪女士，她代表的国际资本，将在这里投资四十亿人民币，建设全亚洲最大的数据中心！旧的补偿方案，除了原有的现金部分全部兑现外，所有动迁户，将按照一比一点二的面积比例，置换未来产业园配套公寓的永久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