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在候机大厅回荡，原本嘈杂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懊恼的叹息。
陈汉东站在舷梯口，感受着空气中陡然增加的湿气，那是一种暴雨将至前特有的沉闷与土腥味。
他没有理会舷梯下祁同伟复杂的眼神，也没有看那名目瞪口呆的西川联络员，只是理了理西装袖口，转身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侧的黑色红旗。
半小时后，汉东省委招待所，后院凉亭。
天空像是被谁暴力撕开了一个口子，积蓄已久的狂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凉亭顶部的青瓦上，发出一阵阵密集的、犹如急促鼓点般的轰鸣。
凉亭四周水汽氤氲，将这座名为“静心”的建筑衬托得如同汪洋中的孤岛。
高育良坐得极稳，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袅袅升起的茶烟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柔弱。
他推了一杯茶到陈汉东面前，眼神中透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语气不紧不慢。
汉东，这雨下得好啊。
明史里讲，大雨能涤荡乾坤，也能遮掩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
你在汉通搞出的动静太大，刚而易折，有时候退一步，在这凉亭里听听雨、读读史，才是长久之道。
高育良的话里藏着绵里针，他这是在拿“老恩师”的身份压人，顺便试探陈汉东到底手里握着多少底牌，才敢在临行前掀翻汉东的棋盘。
陈汉东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高老师，史书是给死人看的，我这种人，只看账本。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薄薄的打印纸，轻飘飘地推到了高育良面前。
纸张边缘被溅进凉亭的雨水打湿，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单和一长串以美金计位的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这是“汉大帮”核心成员在香港和开曼群岛的资产清单，总额不多，也就抵得上半个汉东省一年的财政收入。
高老师，您觉得明朝的哪位皇帝，能容得下这样的‘乾坤’？
高育良温润如玉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那种官场浸淫多年的泰然自若，在这一串串冰冷的数字面前，像是一层被开水烫过的薄纸，瞬间皱缩。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顶着狂风暴雨，大步跨入凉亭。
祁同伟浑身湿透，警服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流淌。
他的眼神在陈汉东和高育良之间快速游移，最终停留在高育良身上。
“老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同伟，你来得正好！”
高育良猛地站起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变得严厉而急促，“省厅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这个厅长怎么当的？立刻滚回省厅自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接任何人的电话，更不准私自行动！”
高育良这是要夺回指挥权，试图在风暴中心强行关上那扇已经裂开的门。
陈汉东却笑了，他缓缓起身，动作优雅地拿过放在石凳上的黑色雨衣，亲手披在了祁同伟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划过祁同伟冰冷的肩章，最后停在对方的领口，细心地整理了一下。
“祁厅长现在没时间回省厅自查了。”
陈汉东转过身，直视着高育良那双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
“就在十分钟前，中央战略研究组已经正式下达了借调函，祁同伟同志，现在直接受命于研究组，在西川专项行动中担任一线指挥。高老师，他现在，不归汉东省委政法委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