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渡是被走廊里的一声惨叫惊醒的。
他从东厢的木板床上坐起来，发现惨叫的人是昨晚被临时分到东厢守夜的一个年轻男人，叫做陈栋，系统面板上的职业是在校研究生，异能是土系结界·初级，在这个副本里基本没有用武之地。
陈栋正贴在东厢门框里，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手指死死掐着门框，眼睛盯着走廊，表情是那种见到了某件过于违反常识的事情之后大脑暂时拒绝处理的状态。
沈渡走过去，往门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有三只游魂。
普通等级的，体型不大，形态模糊，像是用浓缩的黑雾捏出来的人形，通常这种等级的诡异对普通玩家是有相当威胁性的——它们没有智能，但有攻击本能，在感知到生物气息之后会自动锁定目标，近身攻击会造成真实的物理伤害。
但这三只游魂没有锁定陈栋。
它们在走廊里飘着，飘到了东厢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看——然后，像是看到了某种它们的底层认知系统标注为禁止触碰的东西，缓缓向后退，退了三四步，绕开东厢，继续往走廊深处飘去。
陈栋等了大约十秒，确认那三只东西走远了，然后转过头，用一种全部声线都被惊吓抽干了的声音，对沈渡说：
它们……绕开了？
嗯。沈渡往走廊里看了看，那三只游魂已经转过廊角，消失了，昨晚没出事吧？
没……没有，就是它们一直在外面，我以为——陈栋停了一下，你旁边……有什么东西吗？
沈渡往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那根红绳还在，从无名指一路延伸，向正厅方向绕去，细到只有他自己看得见，或者只有想看见的人才看得见。他把手收进袖子里，对陈栋说：
有一点，不用管它。
这是一个不完整的回答，但陈栋在这时候选择了接受，人在极端环境下很容易形成某种依附性——昨晚那个人靠一句话让所有人活了下来，今天他说不用管，那就不管。
沈渡走回东厢，叫醒了其他人。
早饭没有，因为没有任何食物，昨晚一批人在客厅搜了一圈，找到了几瓶水和一些过期的糖，均分之后每人分到的甜度约等于舔了一下糖纸。
吃完这顿早饭，沈渡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确认系统面板。
羁绊值昨晚没有变化，停在85。好感度没有下降，怨念值也没有上升，系统提示这是一种情绪平静期——林婉宁的状态是稳定的，对他没有主动敌意。
第二件事：带队在古宅东侧走廊搜了一遍。
这一次的搜索和昨晚有一个明显不同的体验——游魂不来了。他们走到哪里，这栋古宅里飘荡的低等诡异就往哪里避开，不是被击退，而是主动绕路，像是某种更高级别的指令覆盖了它们的本能攻击程序。
李大壮对这件事的形容是：就好像有人在前面提前帮我们打了招呼。
沈渡没有说话，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方向。
第三件事：把所有玩家的状态重新盘点了一遍。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22人里减去已死亡的拎菜大叔，剩21人，赵铁柱石化未解，还是那副竖在墙边的姿势，但据周薇判断，石化状态下他的生命体征是正常的，只是不能动。有异能的5人里，马超的护盾已经可以正常激活，其他人的异能强度也从完全失效恢复到了约七成。
这是副本难度降级之后的红利，27%的存活率比3%好很多，虽然依然远不到乐观的程度，但至少不是进来就是死的数字了。
沈渡做完这三件事，在东厢的门槛上坐了下来，把腿伸出去，仰着头靠着门框，打算想一想心结的事。
嘿。
一个声音，位置在他右侧，不高，是那种说话时压低了声音、不想让太多人听见、但本质上并没有多认真压低的那种。
沈渡转头。
两个男人站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面板显示：陈强，31岁，无异能，和赵铁柱同组，昨晚在后队；王磊，28岁，有一个低级的速度强化异能。这两个人昨晚沈渡注意到了，是赵铁柱的跟班，走哪都离赵铁柱三步远，看起来是那种在真实世界里也会找一个强人跟着走的类型。
现在赵铁柱石化了，这两个人的表情有一种很微妙的悬空感，像是锚点消失了，但又还没找到新的位置。
什么事，沈渡问，语气不带任何颜色，是有问题想问，还是有意见想说？
陈强和王磊对视了一眼。
就是……陈强先开了口，声音里有一种被克制了三分的轻蔑，这三分是他意识到目前不宜动手所以调低了的那部分，我们就是想说，你那个……外挂是厉害。
但是，王磊接了上来，靠女人……保护。
他没把这句话说完，但停在那里的位置，把意思说得很清楚了。
走廊里有几个人听到了，停了下来，没有开口，但也没有离开。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他现在回一句话，这件事就是他的事了；如果他不说话，这件事……也会是他的事，只是以不同的方式。
他想到了系统面板上的那个参数——怨念值：70。
他想到了深情区BOSS行为特征：限制羁绊者与他人接触。
他想起了昨晚周薇说的那句话：如果她连你和队友正常交流都不允许——通关的时候，她会放你走吗？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轻微的、还没有办法被解决的矛盾。
然后他发现走廊里的光变了。
不是光线改变，是颜色——那种漫漫的、被副本本身的气质压着的黑与红的氛围，在某个他没有注意到的瞬间，开始往红色这端倾斜，像是某个调光盘被人拨动了，红的成分增加了。
走廊两侧廊柱上的灯笼开始变色。
原来是普通的纸灯笼，白底红字，字是什么沈渡没有看清过，但这会儿灯笼里透出来的光不白了，是那种介于猩红和暗红之间的颜色，每一个灯笼，一个接一个地，从正厅方向往他这里变，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涟漪往外扩。
陈强感觉到了，往上看了一眼，声音硬了一下，怎——
血雾动了。
不是从地面漫出来，是从走廊上方的空气里凝聚，薄薄的一层，带着一种沈渡以前没有感受到过的、更有指向性的重量，像是某种情绪被具象化了之后的实体——不是暴怒，比暴怒更冷，是那种被压了很久、被某种克制强行按着、但已经压到了临界点的东西。
陈强和王磊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沈渡没动。
他只是抬起头，往正厅方向看了一眼——王座那边没有任何可见的变化，林婉宁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来，她只是坐在那里，但那种来自正厅方向的、把走廊的颜色都压深了的压力，在持续扩散，扩散，精准地聚拢在陈强和王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