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不大。
大概十来平米的样子,没有窗户。墙壁是暗红色的木板,年代久远,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另一种更淡的香气——栀子花。干枯了很久的栀子花。
角落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有一盏油灯,灯里的油早就干了。书桌对面的整面墙——
全是信。
不是整齐地叠在一起,是被钉在墙上的。一封挨着一封,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贴满了整面墙的蝴蝶标本。每一封都用同一种信封——淡粉色的,街边文具店两块钱一包的那种。右上角贴着邮票,但没有邮戳。
写好了,没有寄出去。
一封都没有寄。
沈渡站在密室门口,没有马上走进去。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面墙。
李大壮从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几十封?”
“一百一十七封。”周薇说。她已经数过了。“日期从三年前的六月十七号开始,到三年前的十二月三十一号截止。差不多半年时间。平均不到两天一封。”
半年。一百一十七封。
沈渡走进去了。
他的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干枯的骨头上。密室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不是诡异的压迫,是情感的压迫。一百一十七封信钉在墙上,每一封都是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呼唤。
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沈渡的第一反应——非常沈渡的第一反应——是能不能不看。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回避。回避感情,回避问题,回避一切需要他认真面对的东西。如果回避是一门武功,他早就练到了宗师级别。
但一百一十七封信钉在那里,密密麻麻,像一面无声的审判墙。他没法假装没看到。
回避技能,释放失败。
***
他从最早的一封开始读。
第一封信很短。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小学生写作文——不是因为不会写字,是因为太想写好了。
沈渡:
你最近忙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特意拍了照片想发给你,但打了三次电话你都没接。你是不是换号了?如果换了记得告诉我。
家里的栀子花开了,今年开得特别好。你小时候说过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我查了一下,其实不是,是“喜悦”。你骗我。
不过也没关系。
——婉宁
沈渡的手指碰到信纸的边缘。纸已经很脆了,像是随时会碎。但字迹还在,清清楚楚。
信纸上有淡淡的水渍——不是雨水,是泪。有些字的笔画因为水渍洇开了,但依然能辨认。她哭的时候也在写。写完了才擦眼泪。
他拆开第五封。日期是半个月后。
沈渡:
今天下雨了,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一会儿。你妈说你已经两个月没回来了。她让我进去坐坐,我没去,怕她看出来什么。
你真的很忙吧。忙就算了,不用回我。但如果你看到了,能不能给我回一个字就行?一个字就够了。随便哪个字。
——婉宁
沈渡放下第五封,拿起第十二封。字迹开始变得不那么工整了。
沈渡:
我今天加班回来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以前摔跤你都会背我回去的,你还记得吗?小时候那次我掉进水塘,是你把我背出来的。其实那个水塘水才到腰,根本淹不死人,但你还是背了我一路。
我现在膝盖还在流血,但没人背我了。
没关系,我自己走回去了。
——婉宁
***
沈渡一封一封地读。
时间在信里流动得很慢,但又很快。第二十封到第五十封,栀子花从开到谢,从夏天写到了秋天。信的内容从日常琐事变成了越来越少的文字——有时候整封信就一两行:
“今天做了红烧肉。不好吃。”
“你是不是换号了?我打了好多次。”
“下雨了。”
到了第七十封往后,字迹变了。不是潦草,是一种克制到了极限的整齐。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用力,笔画几乎要把纸划破。沈渡看得出来——她不是在写信了,是在用写信这件事拦住自己不要崩溃。
沈渡:
我不怪你。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我不够好吗?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回来?
如果是的话,你当初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等我在城里站稳了就回来娶你”——你不记得了吗?在火车站说的。我记得那天你穿的是蓝色的卫衣,背了一个很旧的双肩包。你挥手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我以为你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出远门的人总会回来的,对吗?
——婉宁
沈渡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古宅的温度一直很低,但他现在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一种从胸腔里向外扩散的钝痛,像有人用一把不够锋利的刀在他心脏上来回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