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持续了大概十秒。
但对沈渡来说,这十秒比在古宅里任何一次面对恐怖场景都漫长。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S级诡异——或者说,她确实是,但此刻她身上散发的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让人手足无措的东西。
窘迫。
一个化为厉鬼的女人,此刻正因为被前男友看了自己写的信而感到窘迫。
这个反差如果让那些正在古宅其他地方瑟瑟发抖的玩家看到,大概会集体精神崩溃——她刚才还秒杀了一只爬行尸呢!一挥袖子那种!
林婉宁率先动了。
她迈步走进密室——厉鬼走路是没有脚步声的,红色嫁衣的裙摆擦过地面时像一层流动的血雾。她走向那面钉满信件的墙,伸手去揭。
手指碰到第一封信的瞬间,信纸碎了。
像被时间提前了一百年——纸片化为齑粉,从她指缝间洒落。
林婉宁的手僵在半空。
她试着去碰第二封。碎了。第三封。碎了。每一封她碰到的信都在瞬间崩解,像是这些信原本就只是执念的投影,而她的触碰打破了维持它们存在的最后一丝力量。
古宅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BOSS发怒了要杀人”的震动——沈渡已经见识过那种,带着明确的杀意和压迫感。这次不一样。这次的震动是……失控。
像一个人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发现自己的手什么也握不住。
头顶的梁木发出吱嘎声响。墙壁上的裂缝在扩大。灰尘簌簌地往下落。李大壮在门口吓得双腿打颤——“要、要塌了吗?!”
周薇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往后退:“出去。现在。”
沈渡没动。
他看着林婉宁站在那面正在崩碎的信墙前,嫁衣被自己的情绪波动掀起的阴风吹得翻飞。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厉鬼的面容很难有太丰富的表情——但沈渡看到了她的手。
在发抖。
那只刚才秒杀爬行尸的手,现在在发抖。因为她连自己写的信都留不住。
***
沈渡做了一个决定。
具体来说,是他的嘴比他的脑子快了零点三秒做出的决定。这种事在他身上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从小就这样,关键时刻要么沉默要么口不择言,没有中间地带。
“婉宁。”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震动的古宅里清晰得像一根针掉在玻璃上。
林婉宁的动作停了。
震动减弱了一点。
“我看了。”
他举起手里那封最后的信——唯一一封她没来得及碰到的。一百一十七封里的最后一封。
“每一封都看了。”
林婉宁转过头看他。
那个瞬间,沈渡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两种完全矛盾的情绪——一半是“你凭什么看”的愤怒,一半是“你终于看了”的释然。两种情绪撞在一起,让她的表情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空白。
古宅的震动又弱了一些。
沈渡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该说“对不起”。该说“我错了”。该说一些能让面板上那个羁绊值往上跳的、正确的、得体的话。
但他没有。
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不是不想说——是这三个字太轻了。一百一十七封信,半年的等待,三年的执念,最后化为厉鬼坐在血色王座上杀人不眨眼。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打发的。
他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
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
“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
***
古宅彻底安静了。
震动停了。灰尘不落了。裂缝不扩大了。连风都停了。
林婉宁看着他。
沈渡看着林婉宁。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然后沈渡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他绝对不可能在S级诡异脸上看到的画面。
林婉宁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要发动攻击的那种动。是往上翘了一下。
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渡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确实存在——那是一个被强行压制住的、几乎不存在的笑意。
然后她迅速移开了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
血色王座方向传来一声轻响——是她的情绪波动影响了领域内的某个物件。但这次不是毁灭性的震动,更像是……杯子被碰倒了的那种轻响。
系统面板跳出一行字:
「BOSS情绪状态:稳定。」
「羁绊值变化:+2。当前:87/100。」
「触发条件:共同记忆唤起·正面反馈。」
沈渡看着那个+2,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为什么比“对不起”管用。但他隐约明白了一件事——林婉宁等了三年,等的不是一句道歉。
她等的是一个证据。
证明有人记得她。记得她的字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记得她写过信。记得她存在过。
“对不起”是给陌生人说的。
“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这句话只有沈渡说得出来。因为只有他见过她十五岁时写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字。
***
气氛缓和之后,沈渡开始小心翼翼地“交流”。
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林婉宁依然不怎么说话。她回到了正厅的王座上——或者说飘回去的——沈渡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周薇和李大壮识趣地没跟来。
正厅里,血雾浓度比之前淡了很多。
沈渡深吸一口气。别急,他小声对自己说,让我先装个逼。这是他的旧习惯了——每次面对搞不定的局面,先给自己壮壮胆。虽然这个胆壮完之后,局面通常会变得更搞不定。但至少姿态上不能输。他整了整衣领——然后意识到自己穿的是副本里的破T恤,压根没有衣领可整。
算了,裸装上阵。
沈渡站在王座下方五米的位置——再近系统会弹“BOSS领域核心警告”,他已经试过了。他仰头看着坐在王座上的林婉宁,觉得这个场面多少有点荒诞:一个凡人仰头和一个S级诡异聊天,聊的内容是——
“你写信的频率后来降低了是因为没话说了还是因为不想写了?”
林婉宁看着他,没说话。
但血雾的颜色变淡了一点——这大概是“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