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被一道视线弄醒的。
不是风,不是声响,不是某种副本里常见的、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阴冷恶意。
就是一道视线。
安静,专注,停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哪怕人在睡梦里,神经也会本能地绷紧。像深夜里有人站在床边,不说话,只是看着你呼吸。
沈渡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先僵了一下。
视野里先出现的是一抹红。
不是血,不是火,是嫁衣垂下来的裙角。那层红色在营地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很轻,轻得像雾,可再轻它也是红的,跟这座古宅里任何一个活人都沾不上边。
林婉宁就站在他床边。
准确地说,是飘在床边。脚尖离地半寸,衣摆无声,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把她那张苍白的脸衬得更近乎不真实。她没有杀意,没有血雾翻涌,也没有伸手掐他脖子的意思。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像已经看了很久。
沈渡嗓子眼一下就干了。
人在这种时候,大脑通常会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负责恐惧,另一部分负责说一些非常不合时宜的话。沈渡向来是后者比较活跃的那种。
于是他张了张嘴,压着声音开口:
“……你这是夜间巡房,还是查我有没有踢被子?”
话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破嘴,真是死到临头都不消停。
林婉宁没有回答。
她连眼神都没变,只是稍微往下看了一眼。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半截拖在床边,像一具被抛弃的小尸体。
他沉默了两秒。
“行吧。”沈渡很轻地吸了口气,“真是查寝的。”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她一抬手把自己按回地板里的准备。结果下一秒,林婉宁弯下腰,伸手,把那床掉到地上的被子拎了起来。
动作很轻。
轻得像她不是一只能把S级副本压得安静下来的厉鬼,只是一个半夜路过,顺手把被子给人盖上的姑娘。
被角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沈渡的后背一下绷住了。
冰。
很冰。
不是死人那种僵硬的冷,是冬夜里刚从屋外回来的那种冷,贴上来的一瞬间让人想缩一下肩膀。可那股冷里又带着一点很淡的香气——栀子花,或者说,是她身上一直没散掉的那股气味。
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眼前。
「BOSS行为记录:整理寝具。」
「羁绊值+1。」
「当前羁绊值:84/100。」
沈渡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回过神。
“……不是。”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系统到底怎么判分的?她半夜站床头看我睡觉,这种事在正常世界里至少也得叫跟踪狂吧,怎么还加分了?”
系统当然不会理他。
营地另一头,李大壮还在睡,呼噜声忽高忽低,很有节奏,听着像拖拉机爬坡。周薇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手里那支笔还夹在指间,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整间临时营地里,只有沈渡和站在他床边的林婉宁是清醒的。
这种感觉非常怪。
怪到沈渡恍惚间想起小时候。
那会儿夏天热,镇上的老房子没有空调,半夜总得开着老旧的摇头扇。沈渡睡觉不老实,一到后半夜准蹬被子。第二天醒来,要么被奶奶拿蒲扇拍腿,要么就是林婉宁坐在床边,一边骂他活该着凉,一边把被角给他压严实。
那个时候她还扎马尾,生起气来眼睛也圆,根本不像现在这样,安静得像一场不能碰的梦。
沈渡盯着她的手,喉结动了动。
“你以前是不是就老干这事?”
他说完,又觉得这句话问得很蠢。
以前那个林婉宁会回他一句“谁乐意管你”,然后把被角压得更死一点。现在这个不会。现在这个站在血色王座上,挥挥袖子就能把爬行尸抹成灰。
可林婉宁还是停了一下。
不是动作停,是指尖停。
那只刚替他掖好被角的手,在他的肩侧悬了半秒。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只是被这句话勾住了某一段旧日的惯性。半秒后,她把手收了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营地角落那扇破窗漏风,寒气从木框缝隙里一丝丝往里钻。林婉宁侧过脸,看了那扇窗一眼,指尖一动,一缕极淡的血雾就飘了过去,像红色的纱,把那道漏风的缝轻轻堵住。
营地里一下安静了很多。
李大壮的呼噜都显得更清楚了。
沈渡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那句“保护+禁锢”又冒了出来。她把他困在五十米的范围里,夜里站在他床头,看他睡觉,给他盖被子,替他堵窗缝——这套逻辑要是放在正常恋爱关系里,已经够拍一整季社会新闻了。
可这是副本。
是她的副本。
她的等待,她的执念,她的古宅,她的规矩。
而他就躺在她的领地中央,活得像一件被她认领回来的旧物。
这个念头让沈渡后颈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