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消失的是声音。
李大壮的呼吸。
走廊尽头的敲门声。
烛火里偶尔爆开的那一点细响。
这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层抽走了,抽得很慢,却干净。等沈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寂静。
然后是光。
不是亮,也不是暗。
而是白。
一整片没有边界的白,平平地铺开,像有人把天和地都抹掉了,只留下一张没来得及落笔的纸。沈渡站在里面,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慌,而是觉得这场景很像某些设计公司开会前的PPT模板。
“你们系统审美还挺简约。”
他开口。
没有声音。
嘴唇动了,喉咙也动了,可那句话像被留在了身体里,根本没传出去。
沈渡皱了下眉,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摸得到。
不是哑。
更像这里根本不允许“声音”这种东西存在。
面前浮出一行很淡的金字:
「心结深潜中。」
「模式:旁观。」
「提示:记忆不可更改。」
“行。”沈渡在心里回了一句,“这下连吐槽都只能自己听了。”
白色开始裂。
不是玻璃那种猛地炸开,是很细的纹路,从他脚下往四周慢慢铺,一道接一道,像冰面在回暖时悄无声息地开缝。裂纹里先透出一点颜色,再透出声音,最后是味道。
蝉鸣。
老居民楼里刚晒过的床单味。
柏油路被太阳烤热以后蒸起来的干燥气息。
还有栀子花。
很淡,很真。
白色彻底褪掉的时候,沈渡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巷子口。
脚边还有没来得及扫干净的梧桐絮,路面被晒得发白,墙根下趴着一只正在吐舌头的土狗。隔壁修车铺的卷帘门只拉开一半,一个光着膀子的师傅正拿扳手敲自行车链条,敲得叮叮当当。二楼阳台上晾着花被单,风一吹,遮住半边天。
不是归宁居的青砖回廊,不是副本里那些长出来的门。
是一条老得几乎要从记忆里掉出去的巷子。
巷口那棵梧桐树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树干没有后来那么粗,电线在上头绕了两圈,悬着一个喇叭,喇叭里正放着不知道哪家店传出来的磁带歌,音质烂得发闷。路边停着几辆旧自行车,车筐里塞着菜。远处有人喊卖冰棍,声音一拖老长。
那是沈渡长大的地方。
也是林婉宁长大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点不敢往前走。
不是怕。
是那种太久没碰过的旧东西,忽然完整摆在你面前,你反而会下意识地迟疑,怕一伸手就碰碎了。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
脚下没有重量。
鞋踩在地上,没有任何回响。旁边一只黄狗从巷子里跑出来,直接从他小腿中间穿了过去,尾巴扫过时连一点触感都没有。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顿时被冲淡了半分。
“行。”
“真就全息观影。”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没几步,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带着小姑娘才有的那种冒失劲儿。
下一秒,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从拐角跑了出来,校服衬衣袖口卷到手肘,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怀里抱着一大束刚摘下来的栀子花。
白得晃眼。
她跑得太急,差点撞到沈渡身上。
当然,也只是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