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扶一下那束花。手伸出去，直接从那团雪白的花影里穿了过去，连一点阻力都没碰到。
指尖空空的。
少女直接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带起一阵只有记忆里才会有的、混着洗衣粉味道的风。
沈渡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十五岁的林婉宁。
不是红衣。
不是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不是坐在血色王座上的厉鬼。
就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马尾辫甩起来的时候会打在后背上，眼睛亮，跑得太快会喘，手里抱着一束花，像抱着全世界最了不起的战利品。
“沈渡哥哥！”
她喊了一声。
声音清脆得让人发怔。
沈渡下意识往前一步，嘴唇动了动。
还是没有声音。
而且林婉宁根本没看他。
她穿过他以后，径直扑向了前面另一个人。
那人站在树荫底下，个子还没长开，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肩膀有点薄，头发乱，手里拎着一瓶刚从小卖部买出来的汽水，整个人一股没睡醒的散漫劲。
是十五岁的沈渡。
他比现在更瘦一点，眉眼却已经有了后来那种让人牙痒的坏相。看见林婉宁抱着花跑过来，先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没让开，最后被她结结实实撞了个正着。
“你跑什么。”少年沈渡被撞得晃了一下，皱着眉，却没真生气，“后面有狗追你？”
林婉宁把怀里的花往他面前一递，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今年第一茬！你看，好不好看？”
少年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先是“哦”了一声，随后非常欠地补了一句：
“又是栀子花？你就不能换个品种吗？”
林婉宁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不重。
像碰一下。
“你爱要不要。”
“要啊。”
少年沈渡笑起来，把那束花接过去，顺手往她头上敲了一下，“不要白不要。”
两个人站在太阳底下，笑得都很自然。
自然得让旁边那个二十六岁的沈渡，一瞬间有点发愣。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种毫无阴影的林婉宁了。
也很久很久，没从第三个人的角度，看过年轻时的自己。
很怪。
像你突然看见一件曾经穿在自己身上的旧校服，还闻得到它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年你穿着它时到底在想什么。
少年沈渡拎着花往巷子深处走，林婉宁跟在旁边，嘴里还在说今天老师又布置了多少作业，谁谁谁上课睡着被点起来回答问题，昨天她妈做了红烧排骨，可惜放多了盐。
话很多。
碎得像夏天树影底下抖个不停的光斑。
现在的沈渡站在原地，心口忽然像被人轻轻攥住。
不疼。
但酸。
他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所谓“心结深潜”，不是让他来找线索的。
是让他来看。
看他以为自己记得、其实早就记混了的过去。
看那些在后来被一句“我那时候还小”轻轻带过的日子，究竟长什么样。
看那些他后来再也没认真回头看过的东西。
前面的两个人拐进了巷子。
林婉宁回头的瞬间，马尾甩起来，白色栀子花在少年沈渡手里轻轻晃了一下。阳光落在她脸上，亮得几乎刺眼。
而现在的沈渡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口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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