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时间,和小镇上的时间不是一个速度。
这一点,沈渡是站在记忆外面才看懂的。
火车开进那座城市以后,很多东西都开始变快。
楼更高,路更宽,公交车站的人总是在跑,校园大得像一整座能自己运转的小城。新生报到那几天,少年沈渡像一粒被扔进海里的石子,先是懵,很快就被周围层层叠叠的热闹卷了进去。
社团招新,班级聚会,球赛,联谊,熬夜打游戏,跟室友一起蹲在操场边上吃烤串。
那些事情一件接一件,挤得满满当当。
起初电话还是很多的。
刚开学那半个月,林婉宁几乎每天都打。
她会挑傍晚,挑宿舍还没熄灯、食堂刚过高峰的时候。有时她那边正切菜,电话里能听见案板的声音;有时她像是刚洗完头,声音湿漉漉的,问他今天有没有吃上热饭。
有时候是晚上九点,有时候是他刚下课的时候。她会问宿舍怎么样,食堂好不好吃,军训是不是很累。少年沈渡一边跟室友挤在阳台晾衣服,一边举着手机回她,嫌她问题多,嘴角却是翘着的。
最长的一通,打了四十三分钟。
从食堂阿姨手抖不抖,聊到宿舍楼下那只总抢包子的流浪猫。
林婉宁在电话那头笑。
笑声透过电流传过来,还是和巷子里的夏天一样。
可很快,时间就开始往下掉。
从四十三分钟,变成二十分钟,十分钟,五分钟。
不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恰恰相反。
就是太多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这边要点名了。”
“等会儿,我先去开个会。”
“晚上有活动,回头再说。”
“今天有点累,改天聊。”
每一句都很合理。
合理到当时的少年沈渡自己都不会觉得哪里不对。
可旁观的沈渡站在记忆边上,一句一句听过去,只觉得那些话像很钝的刀。
不快。
却一直在往下割。
另一边,林婉宁没有闹。
她总是先停一秒,然后很轻地说一句“好”。
有一次电话挂得太快,她甚至还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会儿呆,像是在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又打扰到他了。
太轻了。
轻得让挂电话这件事,变得毫无压力。
有一次,少年沈渡在学生会办公室改材料,手机响了三次,他看了一眼备注,按掉。第四次的时候,旁边一个女同学探头看见了,随口问:“谁啊,这么执着?”
“老家朋友。”
他回答得很自然。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
现在的沈渡站在那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外,整个人都沉默了。
老家朋友。
他知道这四个字没什么恶意。
甚至在当时的语境里,可能就是一句最省事的解释。
可有些关系,一旦被这样轻飘飘地换了个名字,味道就全变了。
记忆又往前推。
镜头像被谁按了快进键。
秋天过去,冬天到了。
校园里开始有人围围巾,宿舍楼下的树叶掉光了。
少年沈渡学会了逃课边缘试探,学会了用最短的时间赶两场局,也学会了在很多人的名字之间切换语气。那座城市像一台转得越来越快的机器,把他往前带。少年沈渡变得比刚入学时熟练得多,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话题越来越杂,脚步越来越快。
而林婉宁那边,画面却总是很安静。
她在一家小店里帮忙收银。
她骑着电动车穿过天刚擦黑的街。
她在出租屋里热一碗剩饭。
她坐在床边,低头翻开一本很旧的日记本。
每打一通电话,她就在上面画一朵栀子花。
有时画完整。
有时只画一半。
有时拿着笔停很久,最后只是点一个小小的圆。
现在的沈渡站在她身后,看见那本日记一页一页翻过去,纸上已经有了一百多朵花。
密密麻麻。
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