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越来越短,到最后,连沉默都显得奢侈。
记忆里的天色一暗,画面就往前推了一截。像有人拿着一卷老旧的胶片,不肯给你喘口气的时间,手指一捻,啪,下一段就到了。
这次不是夏天。
窗外有雨。
城市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全是灰蒙蒙的水痕,公交车从站牌前碾过去,溅起一片脏水。记忆里的沈渡站在公司楼下,衬衫扣子解开一颗,手里拎着电脑包,脸上是那种刚被会议和甲方轮番蹂躏过的麻木。
他的手机在震。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
婉宁。
现在的沈渡站在这段记忆外,看着那个名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知道,有时候比不知道更折磨人。
记忆里的他最后还是接了。
“喂?”
那边顿了顿。
林婉宁的声音传过来,轻轻的,带着一点很努力压平了的笑意:“你下班了吗?”
“刚下。”记忆里的沈渡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听不出不耐烦,可也听不出多少温度,“有事?”
“没什么大事。”她说,“今天下雨,我就想问你有没有带伞。”
这一句太普通了。
普通到现在的沈渡听见,心口都跟着缩了一下。
不是质问,不是埋怨,不是“你为什么不回我”。只是问一句,下雨了,你带伞没有。
就好像她等了这么久,到最后能说出口的,也只剩这些不伤人的话。
记忆里的沈渡沉默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带。”
“那你别淋雨,路边便利店买一把也行。”林婉宁很快接上,像是怕冷场似的,“你前阵子不是一直咳吗?再淋了又得难受。”
“嗯。”
“你今天忙不忙?”
“忙。”
“那……你吃饭了吗?”
“还没。”
一问一答。
简短得像客服系统。
现在的沈渡站在旁边,突然很想过去,把那部手机从自己手里掰下来,摔了。
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听。
听她在电话那头小心地找话题,像一个拿着细针在玻璃上走的人,每一步都轻,生怕稍微用力一点,整面玻璃就裂了。
“我今天学了一道新菜。”她说。
记忆里的沈渡已经走到路边,在等车,雨点斜着飘进来,落在他袖口上。他看了一眼时间,随口问:“什么菜?”
“红烧肉。”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亮。
很小的一点。
像阴天里从云后漏出来的光。
“我照着视频做的,第一次糖炒得有点老,第二次就好多了。我本来想拍给你看一下来着,但是怕你在忙。”她笑了笑,声音隔着电流,还是软的,“等你哪天有空,我给你做。”
现在的沈渡把眼闭了一下。
他知道。
他知道对面那张桌上,大概率已经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她说“学了一道新菜”的时候,不是在描述未来,她是在说现在。
她已经做好了。
只是在等一句“那我过来”。
可记忆里的自己没有。
“再说吧。”他说。
那点光,啪的一下,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林婉宁还是没逼他,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放轻了些:“好。”
公交车来了。
记忆里的沈渡上车,刷卡,往后走,站定,手还拿着手机,却已经有点心不在焉。
林婉宁在那边又问:“你这个周末回不回来?”
“看情况。”
“那下周呢?”
“最近都不一定。”
“……哦。”
车厢里人很多,潮湿的衣服味、雨水味、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广播在报站,旁边有人在打游戏,技能音效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钻。
就是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再普通不过的环境里。
记忆里的沈渡,忽然把那句准备了很久、也逃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婉宁。”
“嗯?”
“我们……别这样了。”
那边没说话。
他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像是只要不去想电话那头那个人的表情,这句话就能显得没那么残忍。
“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还是没有回应。
于是他只能继续往下说。成年人最擅长的一项技能,大概就是把刀子磨得很光,再用一种体面的姿势递出去。
“你是好人。”
“真的。”
“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现在工作也乱,状态也乱,很多事我都顾不上。”他说到这里,喉结滚了一下,语气甚至有点疲惫,“你值得更好的,没必要耗在我身上。”
你是好人。
你值得更好的。
每一个字都很熟。
熟得像所有失败关系里通用的模板。
现在的沈渡站在他旁边,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铁锤照着他后脑砸了一下。
他以前居然真这么说过。
不是梦,不是夸张,不是记忆自动美化后的轻描淡写。
是原原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