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那点火光,被夜风吹得一跳一跳。
红烛、聘礼盒、花轿模型摆在地铺中央,像一桌临时拼出来的婚礼道具。外头是阴气森森的古宅,里头是三个活人围着一顶巴掌大的木轿子发愁,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离谱。
李大壮蹲在旁边,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哥,咱们这算不算草台班子接亲?”
“草台班子都比咱们正规。”沈渡把那张旧纸条又展开看了一遍,塞回口袋,低头拨了拨轿子上的流苏,“人家草台班子至少人手齐。咱们三个里,一个负责嘴贫,一个负责腿软,一个负责冷着脸骂人。”
周薇抬眼看他:“谁负责腿软?”
李大壮立刻举手:“我认领。我专业。”
沈渡乐了下,笑意不大,但把营地里那股压着人的气稍微冲散了一点。
笑归笑,正事一点没少。
周薇已经把笔记本摊开,开始重新捋流程。
“按副本现在给的信息,核心材料齐了,但还缺两样象征物——喜字和动静。古礼迎亲不能静悄悄过去,不然更像抬尸。”
李大壮听得后颈一凉:“你别提尸,我现在对任何跟抬有关的字都过敏。”
“那你待会儿负责敲盆。”沈渡说,“声音够大,副本应该认。”
“真拿盆敲?”李大壮一脸不可置信。
“不然我给你找个乐队?”沈渡靠着墙,受伤的左臂有点发沉,脸上却还是那副欠欠的样子,“条件艰苦,将就一下。能在S级副本里办简装婚礼,已经算行业奇迹了。”
周薇没理他们俩的贫嘴,低头翻宅志抄录,指尖一点点划过去,忽然停下。
“这里还有一段。”她说,“‘迎者持烛,引者持喜,鸣者开道。若路不断,则魂可归。’”
沈渡听完,低声重复了一遍:“持烛,引喜,鸣者开道。”
“说人话。”李大壮照旧听不懂。
“说人话就是,红烛得由新郎拿,喜字得有人举着,前头还得有个发声的。”周薇把本子一合,“刚好,我们三个。”
李大壮指着自己鼻子:“所以我是那个发声的?”
“你不是挺专业吗。”沈渡说,“交给你,物尽其用。”
李大壮张了张嘴,本来想骂,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被自己从后厨顺出来的铜盆,盆底还沾着点陈年的油渍,再想想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半夜三更在鬼宅里敲着盆给厉鬼开道,忽然就觉得人生这东西,真是越活越抽象。
周薇起身去翻箱倒柜。
西厢房早就被他们搜过一遍,但现在要找的是“象征”,很多废物也就不一定真是废物了。没过多久,她从一堆发霉的旧账册底下抽出一张褪色的红纸,又从角落里找到半瓶早干掉的墨。
“墨干了。”李大壮说。
“还有血。”周薇答得很平静。
李大壮:“……”
他转头看向沈渡,满脸写着“你们文化人是真狠”。
沈渡也没矫情,直接用门闩上残留的尖木刺扎破了指尖。血珠冒出来的一瞬间,他眉头皱了下,随后把指腹按在那瓶干墨里揉开,颜色果然活了过来。
“写什么?”他问。
周薇看着那张红纸,想了想:“写‘囍’太常规,副本未必在意。关键是‘引喜’。只要这个字有迎的意思就行。”
沈渡指尖悬着,沉默了几秒,最后在纸上慢慢写了一个“归”字。
归。
笔锋歪歪扭扭,不算好看,甚至有点像小学生临时交作业。但那一撇一捺落下去的时候,营地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风,纸边轻轻一颤。
李大壮咽了口唾沫:“它认了?”
系统面板果然在下一秒弹出。
「象征物补全:引喜之纸(已完成)。」
「提示:当前路径可通。」
周薇看着那个“归”字,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譬如沈渡为什么写这个字而不是别的,譬如他到底是在写给副本看,还是写给王座上那个人看。但她最终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问出来反而轻了。
现在这样正好。
剩最后一个——声音。
李大壮抱着铜盆蹲在地上试了两下,第一下太轻,像要饭的;第二下太猛,震得他自己都龇牙。
“不是,迎亲都讲究个喜庆吧?”他压低声音,“我这敲法怎么听着像索命?”
“你在鬼宅里接厉鬼,还想敲出村口秧歌队的效果?”沈渡说,“别要求太高,能听出是活人弄出来的动静就行。”
李大壮被他噎得无言以对,只能继续练。
铜盆的声音在营地里荡来荡去,不算好听,但起码够响。响到后来,连正厅方向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似乎都跟着轻轻波了一下。
沈渡下意识抬头。
王座仍在黑暗里,林婉宁也仍坐在那里。她没动,只是指尖在扶手上慢慢点了一下,像在听,又像在辨认这场荒唐得过分的闹剧,到底算不算一场真的迎亲。
这一眼,让沈渡心里那点原本靠贫嘴撑起来的轻松,忽然就淡了。
他知道,快到头了。
不是副本快结束那么简单。
是她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