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开始前,反而安静了下来。
李大壮被周薇赶去角落眯一会儿,说是保存体力,免得待会儿敲盆敲到一半手抽筋。李大壮本来还想嘴硬,说自己精神得能去夜跑三公里,结果刚靠着墙坐下没多久,就真的睡过去了,抱着铜盆打起了轻轻的鼾。
营地里剩下的光只够照见一小圈地方。
沈渡没睡。
他提着那盏还没点燃的红烛,走出营地,顺着回廊一路到了正厅门口。
王座还是那座王座。
红衣还是那身红衣。
林婉宁坐在上面,像一朵开到极致、也快枯到极致的花。
她的眼神比刚才更空了些,空得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你明明知道底下还有水,可看过去,只剩下一层冷光。
沈渡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夏天,他把邻居家的玻璃砸了,心虚得不敢回家,躲在巷口的老槐树后头。林婉宁找到他,递给他一根冰棍,说你别怕,挨骂的时候我站你前面。
那会儿她才多大。
瘦瘦小小一只,胆子却比他大。
他那时候觉得,她好像永远都不会变。会一直在巷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扎着马尾,跑起来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后来他去了外地,见了更大的城,更多的人,回头再看那些旧日子,竟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那像另外一个人过过的生活。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不是另外一个人。
只是他自己先把那段日子扔下了。
“婉宁。”他轻声叫她。
王座上的人影没反应。
沈渡也不在意,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地砖冰凉,凉得透过长衫往骨头里钻,可他也没动。
“我以前一直觉得,逃避挺有用的。”他看着前面那团阴影,笑了下,“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拖着拖着,事情总会自己过去。工作过去,感情过去,脸也不用丢,话也不用说。”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过去。是堆着。”
“你不管,它就在那儿,一层一层往上堆。等哪天塌下来,能把人直接埋了。”
风从正厅里穿过去,吹得烛火芯轻轻晃了晃。
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烛,声音放得更低。
“你那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不是不想接。”
“是真不敢。”
他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一个大男人,二十多岁了,嘴上天天挂着“没事”“都行”“回头说”,结果最真实的理由居然是“不敢”。
可偏偏就是这个。
“我刚去外地那会儿,什么都不顺。租最便宜的房子,跟三个人合租,洗衣机都要排队。公司里天天挨骂,方案改到凌晨,第二天还得陪笑脸。我那时候特别想证明自己,想证明我跑出来不是为了当笑话。”
“可越想证明,越证明不了。”
“我给家里打电话都只报喜不报忧,更别说你。”
他说到这里,抬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像是在磨一句很难出口的话。
“你一问我回不回去,我就烦。不是烦你,是烦我自己。因为我知道你在等,可我那个样子,回去也像个笑话。我怕你看见了失望,怕你一句‘没关系’,我反而更难堪。”
“后来拖着拖着,就更不敢了。”
这话说出来之后,沈渡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不多。
就一点。
像一个卡了太久的结,终于肯往外松开第一丝头。
王座上的林婉宁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很轻地动了动。
沈渡看见了,继续往下说。
“其实最开始,我不是想和你分开的。”他说,“我就是想,等我混出点样子来,再回去见你。结果样子没混出来,人先混成了狗。我一边觉得自己撑不住,一边又不肯承认,就只能拿‘你值得更好的’这种屁话糊弄你。”
“这话现在想想,真挺不是东西的。”
“你要是真值得更好的,那我应该早点滚,不该拖着你;可我当时也没早点滚。说白了,就是既没本事,又还想给自己留点体面。”
他抬头看她,笑意淡下来。
“是不是很混蛋?”
王座上的人影还是没回答。
可这次,她空茫的眼睛,慢慢落到了他脸上。
像是听不懂全部,却听懂了几个字。
又或者,听懂的不是字,是语气。
沈渡忽然想起第七章那堆信里,有一封写着:如果你不想回来,也告诉我一声。你骂我也行。别让我一直猜。
她当年要的,其实从来不是多圆满的答案。
是一个真话。
可他连这个都没给。
想到这儿,沈渡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砂,磨得有点疼。
他抬手搓了把脸,声音放得更轻。
“你以前总说,我嘴硬。”
“我现在承认。”
“我不是不想。是不敢面对。”
“你问我回不回去,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给我做红烧肉,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说常回来,我也知道。可我就是不敢接。”
“因为一接,我就得承认,我其实早把你当成很重要的人了。”
风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