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黄昏还是那副死样子。
这地方最大的缺德之处就在这儿。你明明已经累得像从地里刨出来，天却始终吊在半空，不黑也不亮，硬把人的疲惫拖得没个尽头。楼道口那盏坏灯还在一闪一闪，配合墙角发霉的水渍，看着比昨晚顺眼了一点。
主要是昨晚他身边站着个会做红烧肉的残念。
人一旦吃过热乎的，就会对破屋生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宽容。
沈渡刚踏上台阶，就听见身后有人开口。
“你住这儿？”
声音不高，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
沈渡回头，看见昨晚组队大厅里那个猎手级男人靠在巷口的墙边，黑风衣没换，神情也没换，整个人还是那种“我不是来聊天，我是来点菜”的气质。
李大壮本来跟着他上楼，听见声音，当场把铜盆往胸口一抱，像抱住自己最后的尊严：“又是你？”
周薇比他慢半步回头，手指已经很自然地落在刀柄旁边。
男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没什么波动，最后还是落回沈渡身上。
“韩域。”他说，“名字。”
“哦。”沈渡点点头，“那昨天算什么，试营业？”
韩域没接他的贫嘴，只把手里那张黑卡重新夹回指间，动作利落得像收枪。
“我来问你一句话。”
“你这个开场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下个副本，跟不跟我组队？”
果然还是这个。
楼道口的风穿过去，带着铁锈和潮气。李大壮听得牙都酸了，心想这哥们是真不会说话，找人合作跟讨债似的。
沈渡反而没急着顶回去。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韩域，语气懒散：“理由。”
韩域抬眼，面前那块蓝色等级面板在昏光里一晃。
“因为你的通关方式值钱。”
李大壮先是一愣，紧跟着有点不服：“你们这儿夸人都这么市侩吗？”
“不是夸。”韩域说，“是事实。”
他顿了顿，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本，连语气都平直得有些残忍。
“普通通关，系统吃七成，玩家拿三成。你那种心结通关，副本产生的情感能量远高于常规值。对系统来说更赚，对参与者来说，分到的东西也会更多。”
沈渡听出了点意思：“所以你盯上的不是我，是我身上那套玩法。”
“都一样。”韩域说，“跟你组队，我的收益会更高。”
“啧。”沈渡笑了，“你这话说得真直接。正常人这个时候至少会加一句‘我也能保护你’吧？”
“我确实能保护你。”韩域道，“但那只是附加值。你最该看重的，是我不会拖你后腿。”
李大壮被这话噎了一下。
还真没法反驳。
这人再讨厌，也是个猎手级。能活过十二个副本的人，不可能靠嘴。
周薇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淡淡开口：“你想把沈渡当成通关工具。”
韩域终于看了她一眼。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凭什么觉得他会答应？”
韩域没立刻回。
他望着沈渡，像在看一块还没切开的料子，片刻后才道：“因为安全区里，想活下去的人，最后都会学会合作。”
“合作？”沈渡抬了抬眉，“我听着更像雇佣。”
“有区别吗？”
“有。”沈渡说，“合作是你出钱我出力，雇佣是你出嘴我出命。”
韩域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生气，像是觉得这人比昨晚看着更难归类。
“你误会了一件事。”他说，“我没打算白拿你的东西。”
“比如？”
“我可以教你怎么在安全区活得像个人。”
这句话倒是比前面那几句都有用。
沈渡没吭声。
韩域继续往下说：“怎么判断副本难度的假面，怎么避开组队大厅那些专门捞新人的坑，怎么用最少的点数换到能保命的东西，怎么在副本里看出一个人是真想合作，还是打算把你垫在最前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依旧没起伏，但内容都是实打实的干货。
沈渡忽然明白了，这人不是不会包装，他是懒得包装。
他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拆成收益和成本。
包括人与人之间。
这种人拿来当朋友未必舒服，拿来当工具——倒也未必不好用。
“听着挺诱人。”沈渡摸了摸下巴，“但我有个问题。”
韩域看着他。
“你怎么确定，下个副本里还有我的前女友？”
空气静了一下。
李大壮憋着笑，差点把自己憋死。
这问题问得太缺德了，偏偏又很关键。
韩域沉默了两秒，居然真的回答了：“我不确定。”
“那你这算盘是不是打得有点早？”
“但你身上的羁绊系统还在。”韩域说，“它不会只给你一次机会。”
这回轮到沈渡不说话了。
因为这话，说到了点上。
红绳还在，图鉴也还在。林婉宁只是第一页。后面那个问号，像钩子一样挂在那儿，不会因为他想装看不见就消失。
周薇眯了眯眼：“你知道的，比你该知道的多。”
“知道得多，才能活到现在。”韩域看着她，“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