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钟楼在东区最里面。
那地方白天没人爱去,晚上——安全区没有真正的晚上,但大家还是默认那一带更像晚上——就更没人去。原因很简单,老,空,静,而且高。
高得像故意建给心事太多的人往下看的。
韩域带路,一路都没说什么。周薇走在沈渡左边,手里夹着那本笔记本,像随时准备把谁说的话记进档案。李大壮走在最后,抱着铜盆,整个人的表情已经从“我有点怕”进化成了“要不我现在先写遗书”。
“哥。”他压低声音,“咱们要是上去之后半小时没下来,会有人报警吗?”
沈渡侧头看他:“安全区你报给谁?惊悚110?”
“也是。”李大壮更丧了。
钟楼外表比沈渡想的还旧。
黑灰色的砖墙,很多地方已经剥落,墙面爬着半死不活的藤蔓。正门上方那块表盘停在六点十二分,指针像被人硬生生掰断过一次,又勉强装回去。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道很窄的电梯门,嵌在墙里,崭新得跟整栋楼完全不搭。
韩域在门边刷了那张黑卡。
电梯门无声滑开。
里头只有一个按钮:顶层。
李大壮进去的时候腿都快同手同脚了,小声嘀咕:“我小时候看鬼片,最怕这种电梯。越高级,越说明上面不是人待的地方。”
“你现在这个判断能力挺进步。”沈渡说。
电梯上升得很稳,稳得几乎没有失重感。楼层显示一格格跳上去,最后停在最顶端,门再度打开。
外面是一整层空旷的大厅。
没有多余陈设,没有华丽装饰,甚至没有沈渡以为会看见的那些复杂安保。整层楼大得过分,地面铺着暗灰色石材,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正对着安全区大半个城区。
而在那片黄昏和霓虹交叠的背景前,坐着一个人。
白色面具。
黑色长风衣。
他坐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很薄的册子,姿态甚至称得上闲散。整个人最扎眼的地方,不是面具,而是安静。
一种跟整座安全区都不合拍的安静。
韩域到了这里,脚步明显收敛了很多,走近后便停住。
“人带到了。”
那人没立刻抬头,只嗯了一声。
声音有点低,听不出年龄。
沈渡站在原地,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荒谬。因为他发现,这个让很多人闻风色变的零号先生,第一眼看过去居然不像BOSS,也不像领袖,更像个临时被人从图书馆抓出来开会的怪人。
当然,只是第一眼。
第二眼你就会知道,这种人不能随便靠近。
他身上没有韩域那种锋利,也没有周薇那种冷静的压迫感。他更像一口井,表面平,底下深。你看不见刀,但你知道掉进去就很难爬出来。
零号先生这时才合上手里的册子,抬起头。
那张白面具做得极简,留给眼睛的地方很窄,因此那道目光落过来时,反而比露脸更让人不舒服。
李大壮当场不敢喘大气。
周薇站得很稳,视线却也没有冒进,只停在一个刚好不失礼、又足够观察的位置。
沈渡倒是照旧,甚至还打了个招呼。
“久仰。”
零号先生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的通关方式,系统从未设计过。”
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没有一句“坐”。
上来就是正题。
沈渡眯了下眼。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见过很多种死法。”零号先生说,“但没见过这种活法。”
这句不算难听。
可越不难听,越让人发毛。
沈渡刚想接,零号先生已经说了第二句。
“你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诡异?”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一下。
李大壮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沈渡。
周薇的指尖则很轻地扣住了笔记本边缘。
只有韩域,依旧像块安静立着的石头,显然早知道对方会提这个。
沈渡没有立刻说话。
他其实有很多能拿来撑场子的回答,比如“想知道,但不代表我要配合你们”“你先证明你知道”“你这钩子下得太明显了”。
可到了这一刻,他反而不想浪费口舌。
于是他很干脆地点了下头。
“想。”
零号先生像是并不意外。
他站起身。
动作很轻,风衣下摆几乎没带起声音。直到他真正离开沙发,沈渡才发现这人比自己预想得更高一些,肩线很平,步子也稳,像那种不需要靠外放气势压人的人。
他朝这边走了两步,停下。
距离刚好,不近不远。
然后说了第三句。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来找我。”
说完,就没了。
真没了。
李大壮整个人都懵了,差点当场把“就这?”写在脸上。
周薇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飞快复盘这三句话的含义。
沈渡则站在原地,忽然很想笑。
折腾半天,上钟楼,刷卡,坐电梯,顶层会面,结果这位传说中的零号先生,全程一共说了三句,比楼下卖烤肠的大叔还惜字如金。
“这就结束了?”他问。
零号先生没回。
像是这问题本身不值得回答。
韩域倒是开口了:“今天的见面只是确认你有没有资格听后面的内容。”
“那我现在算有还是没有?”
“你来了,就算有一半。”零号先生终于再次开口,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另一半,看你什么时候敢继续往下查。”
这话比前面三句都更像人话。
可也更像在挖坑。
沈渡盯着那张白面具看了几秒,忽然道:“你们查系统,查到什么程度了?”
零号先生安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只给了一个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答案。
“比你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