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小时,通常过得最快。
也最慢。
你要真忙起来,时间像被谁在后面拿鞭子抽着往前跑;可一旦空下来,看着那个倒计时一分一秒地掉,心里又会生出一种很具体的烦躁。
像小时候第二天要春游,书包已经收好了,鞋也摆门口了,可你就是睡不着。只不过现在不是春游,是去S级副本报到,区别主要体现在死亡率上。
沈渡把桌上的东西重新点了一遍。
恢复药水两瓶,照明弹三支,绷带一卷,小刀一把,周薇硬塞给他的三张写满注意事项的纸,以及李大壮友情赞助的一包辣条。
“这个也带?”他捏着那包东西,表情复杂。
李大壮很认真:“应急食品。”
“你确定不是遗言风味零嘴?”
“副本里万一嘴里发苦呢?”
“你这求生思路非常民以食为天。”
李大壮挠挠头,笑得有点虚。
“怕嘛。怕就总想带点能吃的。”
沈渡没再调侃,把辣条也塞进背包侧袋里。
有时候人能活下来,靠的未必是大智慧,可能就是这么一点很不值钱的执拗:总觉得下一顿还得吃,所以今天不能死。
周薇过来把他那三张纸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被揉烂,这才把笔记本收起来。
“进副本以后,如果真遇到苏念卿,先不要立刻叫名字。”
沈渡抬眉:“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推测。”周薇说,“今天是风险评估。上一个副本里林婉宁对你的羁绊值在深情区,苏念卿目前预估只有纠结区。深情区会保护你,纠结区未必。贸然刺激,不一定是好事。”
“听懂了。”李大壮在旁边帮忙总结,“就是这个前女友没有上一个爱得那么凶,咱不能太自信。”
沈渡:“你这总结很粗糙,但方向对了。”
周薇没理会这句玩笑,继续道:“另外,韩域的话虽然难听,但有用。幻术型副本最危险的不是诡异本身,是你开始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你这是在暗示我恋爱脑?”
“不是暗示。”
“……”
行。
三人组解散的时候,气氛其实还算平。韩域没来串门,他显然属于那种进副本前会把呼吸频率都调成标准值的人。李大壮走之前抱着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像想说点豪言壮语,最后只憋出一句:“哥,回来以后我请你吃烤肠。”
沈渡差点笑出声。
“这承诺有点朴实。”
“我现在就剩朴实了。”
周薇临走前则只说了一句:“别逞强。”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前几晚不太一样。前几晚是有人在、火在、锅里有声音,所以静得稳。今晚是倒计时挂在墙上,每一秒都像在提醒你:差不多了。
林婉宁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窗边那张旧椅子上,腿微微蜷着,半透明的影子被黄昏一照,居然比平时更实了一点,几乎能看清衣料的褶皱。
沈渡把背包拉链拉上,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
“我要走了。”
“嗯。”
“下个副本可能会有点麻烦。”
“你哪次不麻烦。”
“这倒也是。”
他走过去,靠在窗边,和她隔了半步距离。
外面还是那条旧街,灯坏着,墙皮掉着,安全区永远像一座刚准备拆、又拆不掉的城。可他忽然觉得,这地方也没最开始那么讨厌了。
可能是因为这屋里有她。
也可能是因为人在快走的时候,总会对留着自己的地方多看两眼。
林婉宁望着窗外,过了几秒,忽然问:“真的是她吗?”
“八成。”
“还有两成呢?”
“给系统一点做人的空间。”
“它不像会做人。”
“你说得对。”
林婉宁总算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那颗泪痣在黄昏里还是很清楚,像旧时光里不肯退色的一点墨。只是这会儿她的神情和以前不太一样,没那么锋利,也没故意装平静,像是把很多话都压住了,压到最后只剩最轻的一句。
“你会回来吗?”
声音很轻。
轻得像很多年前小巷口的风。
沈渡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了几句像样的话,什么“我尽量”“我会小心”“别担心”,结果这时候全忘了。最后只剩最直白的一句。
“会。”他说,“这次说到做到。”
林婉宁看着他,没出声。
沈渡下意识抬手,想像以前那样揉一下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她现在是残念。可动作已经出去了,收回来反而更尴尬。
他的指尖穿过那层半透明的轮廓,带起一点微弱的红光。
像掠过一层冷雾。
沈渡僵了一下,刚想自嘲一句“打扰了”,林婉宁却忽然往前半步。
很轻。
但确实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