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的哭嚎声,由远及近,穿透了景华宫西侧这片最冷清宫道的寒风。
“——求求您了!给点炭吧!我们殿下梦见先娘娘了,浑身冰凉,一直说胡话啊!再没炭火,人真要不行了!殿下说,要是实在没法,他、他就只能去奉先殿跪着,求列祖列宗和先娘娘保佑了!呜呜呜……”
他抱着一个破旧的小筐,在太医院侧门通往内宫的路上,噗通跪倒在一个穿着青色棉袍、面皮白净的中年太监面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中年太监姓王,是内务府分管各宫用度的小管事之一,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脸不耐:“吵什么吵!宫里规矩,炭例都是按份例发的!七殿下还没到领银霜炭的份例!你这小奴才,再敢胡搅蛮缠,仔细你的皮!”
“王公公!不是奴才胡闹啊!”小顺子猛地磕了个头,抬起脸,额头上沾了灰,眼神里却有种豁出去的劲儿,“殿下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喊冷,喊娘……还说看见先娘娘在哭,血泪流了满脸!奴才听着,心都碎了!殿下说,宫里要是实在顾不过来他这没娘的孩子,他就去奉先殿,当着祖宗的面问问,是不是皇家骨血,就活该冻死在床上!”
“混账!”王公公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厉喝,“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七殿下病糊涂了,你也跟着疯?”
“奴才没疯!殿下也没糊涂!”小顺子声音更尖了,引得远处几个路过的粗使宫女都侧目看来,“殿下说,他一条贱命死了也就死了,可要是让人知道,堂堂皇子,寒冬腊月连块取暖的炭都没有,活活冻病而死,传到外面去……皇家脸面还要不要了?御史台那些老爷们,会不会上折子?”
王公公心头猛地一跳。这话太毒了!句句往“孝道”和“皇家体面”上捅!七皇子是不受宠,可再不受宠,他也是皇子。真要是因为缺炭少药死得不明不白,闹将起来,追查用度,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经手的奴才!那些御史,正愁没由头咬人呢!
“你、你……”王公公指着小顺子,手指有点抖。
“王公公,您行行好!”小顺子扑上去,抱住王公公的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殿下就要一点银霜炭,顶过这几天,安神的香料也是做做样子,安安殿下的心。殿下说了,这份人情,他记着!以后……总有能还的时候!”
还?一个朝不保夕的冷宫皇子,拿什么还?王公公本能想嗤笑,可对上小顺子那双通红的、却异常执拗的眼睛,又想起刚才那些诛心的话,心里那点不屑硬生生被一股寒意压了下去。
这不像是个糊涂主子能教出来的话。
“起来!”王公公一脚踢开小顺子,烦躁地甩了甩袖子,左右又张望一下,才咬牙低声道,“等着!”
他转身进了旁边一间值房。不多时,提着一个小布袋和一个粗糙的纸包出来,一把塞进小顺子怀里,恶狠狠道:“就这点!省着点用!管好你的嘴!要是让旁人知道是从我这儿……”
“谢王公公!谢王公公大恩!”小顺子紧紧抱住东西,又磕了个头,爬起来,弓着腰,飞快地往回跑,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王公公站在原地,看着小顺子消失的方向,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浓。他摸了摸怀里多出来的那块成色普通的碎银——是小顺子刚刚塞过来的,是七皇子仅有的体己?这主子,是真疯了,还是……不一样了?
景华宫西偏殿,比刚才更冷了些。
周彻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咳意上涌,他强行压下,喉咙里泛起更浓的血腥味。
“殿下!殿下!奴才回来了!”小顺子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却带着光。他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东西,“炭!银霜炭!还有、还有安神香!”
周彻睁开眼,目光扫过那小袋炭和纸包,又落在小顺子额头的灰土和膝上的尘土上。“挨打了?”
“没、没有!”小顺子激动得语无伦次,“按您教的说了,那王公公……给了!真给了!”
“做得好。”周彻简短评价,指了指墙角的小泥炉,“生火,不要旺,温着就行。香料给我看看。”
小顺子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去生火。周彻打开纸包,里面是些粗糙的、混合的香料粉末,味道冲鼻,显然是太医院最次等的货色,用来打发病人的。他捏起一点,在指尖捻开,凑近闻了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