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阴霾,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小顺子揣着几个偷偷省下来的硬馍馍,又拿了周彻给的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缩着脖子,溜出了景华宫西偏殿,往浣衣局方向摸去。
浣衣局在皇宫西北角,靠着冷宫和内府杂役处,是个连体面点的奴才都不愿多待的苦地方。常年弥漫着皂角和潮湿的霉味,空气里都飘着灰蒙蒙的水汽。几十个粗使宫女和年老色衰的嬷嬷,日日在这里浆洗整个皇宫最低等的衣物、床单,双手常年泡得红肿开裂。
小顺子一路避着人,专挑僻静小道,七拐八绕,总算到了浣衣局后门外堆放湿柴和破筐的角落。一股浓烈的湿霉和皂角味扑面而来,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他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才轻轻敲了敲那扇油腻发黑的木门。
“谁呀?”门里传来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
“张婆婆,是我,景华宫的小顺子。”小顺子压低嗓子。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眼白浑浊的脸。正是张婆子,以前在先皇后宫里当过几年粗使,后来得罪了人被贬到这里,一待就是二十年。
“哟,是小顺公公。”张婆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地在小顺子身上扫了扫,又看了看他身后,“稀客啊,景华宫那边……有事?”
“有点小事,想麻烦婆婆。”小顺子陪着笑,先把硬馍馍塞过去,又把那枚铜钱悄悄递上。
张婆子接过馍馍,掂了掂铜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语气缓和了些:“进来说话,外头冷。”
小顺子闪身进去,里面是个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小隔间,霉味更重了。
“殿下想熏熏屋子,去去病气,听说婆婆这儿有去年晒的、气味冲的皂角叶子?”小顺子开门见山。
“皂角叶?”张婆子撩起眼皮看他,“宫里熏屋子,多用艾草、苍术,要那呛人的皂角叶作甚?”
“这……殿下说皂角叶气味独特,能驱邪。”小顺子按周彻教的回。
“驱邪?”张婆子嗤笑一声,也没多问,转身从角落一个破麻袋里抓出一大把干枯发黑的叶子,“喏,就这些,味儿冲得很,省着点用。还有别的事?”
小顺子连忙接过,用自己带来的旧布包好,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婆婆,还有件事想打听。最近宫里,有没有脚板特别大、做事毛毛躁躁、鞋边裤腿老沾着湿泥巴的粗使宫女?特别是……喜欢夜里乱走动的?”
张婆子抓叶子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盯着小顺子:“小顺公公,打听这个做什么?”
“不瞒婆婆,昨晚我们那儿进了贼,留了个湿脚印,看鞋印像个宫女。殿下怕是不安稳,让我悄悄问问。”小顺子半真半假地说。
“贼?”张婆子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景华宫那地方,穷得叮当响,能有什么可偷的?偷你们殿下咳出来的血痰吗?”
小顺子被噎得脸一红。
张婆子却不再看他,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铜钱,慢悠悠道:“脚大、沾湿泥的宫女……浣衣局里倒是有几个,整天和湿衣服、脏水打交道,谁的鞋不沾泥?夜里乱走的嘛……”
她拖长了调子。
小顺子心提了起来。
“……前些日子,倒是有个新调来的,叫春杏,手脚粗笨,人也有点愣,一双脚比有些小太监还大,没少挨管事嬷嬷的骂。至于夜里……”张婆子抬起眼皮,目光有些深,“小顺公公,老婆子多嘴问一句,你们殿下……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小顺子心头一跳:“婆婆这话怎么说?”
“那春杏,”张婆子凑近些,带着一股老人特有的腐朽气味,低声道,“是贵妃娘娘宫里一个管花木的远房亲戚,犯了点小错,才被贬来这儿‘学规矩’的。你说,她夜里不老实睡觉,还能去哪‘学规矩’?”
贵妃宫里的人!
小顺子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殿下之前被罚跪,不就是“冲撞”了贵妃所出的五皇子吗?那碗“驱寒姜汤”……
“婆婆,这话可不能乱说!”小顺子声音发紧。
“我老婆子半截入土的人,乱说什么?”张婆子坐回她的破凳子上,耷拉着眼皮,“东西你拿到了,话我也说了。铜钱我收了,馍馍……算你孝敬。赶紧走吧,这地儿,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