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蓝衣宫女平淡无奇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站在门口,与床榻隔着数步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答案?”蓝衣宫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殿下想要什么答案?”
“很多。”周彻调整了一下靠姿,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费力,但依旧保持着病弱的表象,“比如,姑娘是谁的人?那夜为何救下春杏,又为何警告我?比如,玉芙宫这场风,姑娘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再比如……”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对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比如,姑娘背后那位主子,对我是杀,是留,还是……另有所图?”
蓝衣宫女眼神微微一动,似有诧异,又似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位“病弱”皇子。她沉默片刻,道:“殿下的问题,有些我可以回答,有些,不能。”
“那就说能说的。”周彻从善如流。
“奴婢秋茗,隶属司礼监下属,内缉事房。”蓝衣宫女,或者说秋茗,报出了一个让周彻和小顺子都心头一跳的衙门。
内缉事房!一个在宫廷传闻中影子般存在,直属司礼监,专门负责暗查宫闱密事、监听百官内眷的机构!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如附骨之疽,无孔不入。难怪她能神出鬼没,能截下徐三娘的“冰糖”,能知道那么多隐秘!
“至于那夜救春杏,是奉命行事。有人不想让她死在那时候,也不想让殿下您,过早断了线索。”秋茗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警告殿下,亦是奉命。您的手段,太急,太糙,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把自己赔进去。”
周彻心中了然。果然,自己和小顺子之前的试探、接触春杏、甚至“偶遇”徐三娘,都在某些人的监视之下。这皇宫,果然处处是眼睛。
“奉命?奉谁的命?”周彻追问。
秋茗摇头:“这个,奴婢不能说。殿下只需知道,目前而言,我们对您没有恶意。甚至,在某些方面,目的或许一致。”
“一致?”周彻挑眉,“比如,查出玉芙宫‘秽物’的来源?揪出宫里这些见不得光的鬼蜮伎俩?”
“殿下明鉴。”秋茗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那么,玉芙宫如今大张旗鼓地查,也是你们……或者说,你们背后的人,乐见其成的?”周彻步步紧逼。
秋茗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贵妃娘娘爱宠心切,彻查宫闱,肃清奸邪,是应有之义。”她给出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官方回答。
周彻笑了,笑得咳嗽了两声:“好一个应有之义。所以,徐三娘、赵杂役、王太医,都是贵妃娘娘‘肃清’的成果?或者说,是你们……借贵妃娘娘的手,想钓出来的鱼?”
秋茗目光锐利地看了周彻一眼,终于不再兜圈子:“殿下果然心思通透。不错,徐三娘是条线,赵杂役是条线,王太医……也是一条线。只是没想到,殿下您自己,也成了一条引人注目的线,还差点把水彻底搅浑。”
这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显然,周彻“中毒吐血”这一出,打乱了她背后之人的某些布置。
“浑水才好摸鱼。”周彻坦然道,“若不把水搅浑,我这条快死的小鱼,只怕早就被人炖了汤。倒是你们,放着徐三娘这条线不抓,看着她给春杏下毒,看着我被人用‘秽物’陷害,直到玉芙宫自己也着了道,才肯动一动……这份耐心,周某佩服。”
这话夹枪带棒,暗指对方坐视不管,甚至有意纵容。
秋茗脸色不变,只道:“内缉事房行事,自有章程。有些棋子,不到时候,不能动。有些火候,不到时候,不能揭锅。殿下自救,无可厚非,但方式,可以更……聪明些。”
“比如?”
“比如现在。”秋茗向前走了一步,烛光将她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贵妃娘娘盛怒之下,决心彻查。这是大势,亦是良机。但娘娘眼中,只有‘秽物’,只有玉芙宫。她想要的是揪出凶手,洗脱嫌疑,立威六宫。有些更深的东西,她看不到,或者……不愿看到。”
周彻眼神微凝:“更深的东西?比如?”
“比如,那‘秽物’,为何偏偏出现在七殿下您的药里,又为何,会‘恰好’与玉芙宫的猫食,产生相似的作用?”秋茗语速平缓,却像惊雷炸响在小顺子耳边。
小顺子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周彻也是瞳孔微缩。
“你们知道玉芙宫猫食里的东西?”周彻沉声问。
“内缉事房,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秋茗不置可否,“殿下只需知道,那‘秽物’,并非针对您一人。它的出现,或许是为了掩盖另一件更隐蔽、更致命的事。而这件事,与殿下您,有莫大关联。”
“与我有关?”周彻心思电转,瞬间想到了那桩尚未解除的婚约,想到了沈家,想到了那个“等不及的‘那边’”。
“沈家?”他试探着吐出两个字。
秋茗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她深深看了周彻一眼,缓缓点头:“殿下果然一点就透。没错,沈家。镇北侯府,您的未婚妻,沈清墨小姐。”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如同耳语:
“就在三日前,沈小姐在自家府中‘意外’坠马,至今昏迷不醒。太医诊断,颅内有瘀血,能否醒来,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