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四合院，院里漆黑寂静，唯有中院水池边隐约有个身影，伴着哗哗的洗衣声。
是秦淮茹，这么晚了还在洗衣服。
周文祥脚步未停，打算径直回后院。
“文祥兄弟？”黑暗中，秦淮茹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水汽的湿意。
周文祥停下脚步，应声：“秦姐，还没休息。”
秦淮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手，走近几步，煤炉的微光映着她半边脸，看不清神情：“你这阵子回来得都挺晚，工作很忙吧？”
周文祥淡淡答道：“嗯，手上有项任务。”
“那可真辛苦。”秦淮茹的语气里透着羡慕，“你们外贸部这么忙，工资肯定不低吧？听说出差还有补助？”
闻言，周文祥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又是来打听这些。
他声音平淡，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秦姐，打听别人的工资收入，总归不合适，你们厂里应该也有规定吧？”
秦淮茹瞬间语塞，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僵住，显得格外窘迫。
“我……我就是随口问问，关心关心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多谢秦姐关心。时间不早了，您忙吧。”周文祥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往后院走去。
身后传来秦淮茹轻轻跺脚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更用力的搓衣声。
推开家门，母亲已然睡下，桌上摆着盖好的饭菜，是特意为他留的。
他轻手轻脚放下布包，里面装着明天谈判要用的最后一批德文图纸。
洗漱完毕，他坐在桌边，却没有立刻歇息。
窗外彻底没了动静，想来秦淮茹也已回屋。
整座四合院都沉在夜色的安眠中，可周文祥心里清楚，这份平静背后，藏着多少暗中窥探的目光，多少辗转盘算的心思。
他拿起一张东德纺织机械的传动结构图纸，在台灯下再度细细钻研。
转眼到了与东德代表团首次会面的日子，谈判室换了间更大的。
深红色绒布铺就桌面，桌上的烟灰缸是景德镇白瓷所制。
空气里混着新刷油漆的刺鼻味，还有旧文件的霉味。
东德代表团共四人，首席代表施密特年逾五十，灰发梳得一丝不苟，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身旁是技术专家穆勒，身材壮实，手指关节粗大，此外还有商务助理与记录员随行。
中方这边，李处长端坐主位。
张建国、技术处老吴、计划处的同事皆在座，周文祥坐在最外侧，面前摊着德文合同草案与厚厚一摞笔记。
开场的寒暄用的是俄语，部里一位老同志担任翻译，俄语十分流利。
可进入技术细节探讨时，穆勒直接切换成德语，语速极快，指着图纸上的参数说道：“传动系统的冗余设计，基于我国纺织厂的平均负荷，但考虑到贵国电力稳定性可能存在波动，这个系数需要重新评估。”
翻译同志愣了愣，转向李处长含糊转述：“他说……电力方面，可能需要调整……”
穆勒嘴角微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显然认定中方无人能听懂这些专业细节。
周文祥放下笔，缓缓开口，用德语清晰平稳地说道：“穆勒博士，您提及的电力波动问题，我们早已做过详细调研。”
“本次计划引进的设备，将部署在第三纺织厂，该厂供电来自新建电厂，稳定性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三，超过贵国东部的平均电网稳定性。”
“您给出的负荷系数，是基于贵国七十年代旧厂的数据，我方认为，应参照贵国最新出版的《纺织机械电气适配标准》第十七条，采用更新后的系数。”
一口流利的德语，标准的柏林口音，搭配精准的专业术语，让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