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道：“方才那些话，往后别再提了。都过去了，你爸是烈士，是光荣的，这样就够了。”
周文祥搬过凳子，在母亲对面坐下。
许久，陈秀兰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仿佛从远方传来。
她轻声说：“你爸周振华，从前是红星轧钢厂技术科最拔尖的六级钳工。那年厂里接了紧急支援任务，要派技术骨干去现场指导。”
她抬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墙上丈夫的遗像：“那时候厂里动员，说这是光荣任务，回来能评先进、加工资。”
她接着说：“这个名额，本不是他的。车间里几个老师傅，年纪大、拖家带口，谁都不愿去。”
周文祥低声接话：“是易中海。”
陈秀兰点点头，泪水再次涌满眼眶：“他是车间小组长，也是厂里的老模范。”
她哽咽着：“他找了车间主任，又找厂领导，执意推荐你爸。说你爸年轻、技术好，家里就一个孩子负担轻，最适合去建功立业。话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全是算计。”
周文祥追问：“我爸就这么去了？”
陈秀兰道：“不去能行吗？领导亲自谈话，又是光荣任务，何况易中海既是院里一大爷，又是厂里老师傅，他开了口，你爸没法推辞。”
她忆起过往，声音愈发哽咽：“他走的那天，还抱着你，说‘等爸爸立功回来’。”
周文祥伸手，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陈秀兰稍稍平复，继续说道：“去了还不到两个月，那边就拍来电报，说出了事。设备故障，熔炉眼看要炸，你爸为了救两个没来得及跑的学徒工，冲进去关阀门，再也没出来。”
她闭紧双眼，泪水滚滚滑落。
她恨恨道：“厂里给你爸定了烈士，发了抚恤金，还开了追悼会。易中海还在追悼会上发言，说你爸是‘工人阶级的榜样’，呸！”
这声“呸”极轻，却藏着半辈子的怨愤。
周文祥声音平静，胸腔却燃着冰冷的怒火：“后来呢？”
陈秀兰抹了把泪：“后来厂里成立了事故调查组。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就想给丈夫讨个公道。我偷偷打听，拦着调查组的人追问，有个心善的技术员，私下跟我说了实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抖：“出事的那台锅炉，还有配套的几台旧机器，根本不是新建厂该用的新设备！”
她接着说：“都是咱们厂淘汰下来、早该报废的老古董！调拨单上，清清楚楚有易中海的签字，他是当时设备交接的负责人之一！”
周文祥的眼神骤然凌厉。
陈秀兰咬着牙：“我知道后就去厂里闹，找车间、找厂办、找工会，只想讨个说法。易中海却说，他‘不了解具体情况’，‘只是按流程签字’，‘以为设备检修过还能用’。”
她道：“他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仓库管理和检修班组，最后厂里只给了他一个处分，说是工作疏忽，警告一次，扣当月奖金。”
她惨然一笑：“我闹得越凶，厂领导越找我谈话，说易中海是老工人、老模范，要顾全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