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破败的小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上枯草的细微声响。正房里,易思诺已经在外间的旧榻上睡着了——他把里间那张稍微好点的床让给了林汐悦,自己随便裹了床被子凑合。
他睡觉的姿势相当奔放,一条腿搭在榻沿,手臂枕在脑后,呼吸均匀悠长,嘴角甚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白天点穴罚人、夜里飞檐走壁救个人回来,都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完全不影响睡眠质量。
真·没心没肺,倒头就着。
里间,林汐悦却一直睁着眼。她换上了那套粗布衣裳,尺寸明显大了不少,袖子和裤腿都卷了好几道。她没有躺下,只是抱膝坐在床角,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间的动静。
直到易思诺的呼吸声变得深沉而规律,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才像一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月光从门缝泻入,照亮她半张脸。此刻,那张清秀脸庞上白天那种惊惶、无助、泪水涟涟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冰冷沉静,眼眸深处仿佛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她身形一闪,便出了房门,动作轻盈利落,与之前那个瑟瑟发抖、几乎走不动路的落难少女判若两人。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房屋侧面,看了看那不算高的院墙,脚尖轻点,人已翩然跃上墙头,再一晃,便融入了宫殿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仿佛一滴水汇入大海,无声无息。
她对皇宫的路径似乎并不陌生,避开偶尔经过的巡逻侍卫队,在错综复杂的宫殿群阴影中穿行,目标明确地向着皇宫西北角一处更为荒僻的皇家后花园而去。
那里遍植林木,假山怪石嶙峋,还有一处早已干涸的池塘,平日里罕有人至,只有些负责粗扫的老太监偶尔过来。
月光穿过疏朗的枝桠,在铺着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汐悦来到一处太湖石堆砌的假山背后,停下脚步。
“出来吧。”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冷静,与之前对易思诺说话时的柔弱颤抖判若两人。
假山的阴影里,仿佛墨汁流动,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个黑衣人的轮廓。
那人全身都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连头脸都蒙着,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对林汐悦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掩饰不住的恭敬。
“小姐。”
黑衣人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刻意改变了声线。
“嗯。”林汐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周围,确认安全,“情况如何?”
“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们的人已分批潜入京城,分散在各处,身份都已安排妥当。‘货’也安全运抵,藏在三处隐秘地点,随时可以启用。”
黑衣人低声禀报,语速很快,“只是……小姐您这边,今日似有波折?属下接到外围眼线传讯,说见到您被几个不入流的衙役纠缠,后来被一个少年带走,方向似乎是……皇城?”
林汐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一点小意外,无妨。那几个蠢货见色起意,反倒给了我一个绝佳的契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带我进宫那少年,是当今皇帝易天行的第二个儿子,易思诺。”
黑衣人眼中精光一闪。
“二皇子?那个传闻中自幼失恃、在宫中备受冷落欺凌、几乎如同隐形人的皇子?”他语气略带诧异,“他竟有本事从宫外将您带入宫内,还避开了所有侍卫?据我们所知,这位二皇子并无武艺在身,甚至颇为懦弱……”
“传闻未必是实。”
林汐悦打断他,脑海中闪过易思诺弹指生火、隔空点穴、带着她飞跃宫墙如履平地的画面,那举重若轻的姿态,绝非普通武者能做到。
“他身怀武功,而且……深不可测。至少,我看不透他的深浅。”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波动压下。
“不过,这或许更好。一个隐藏极深、有本事却不受重视的皇子,住在偏僻冷清的院落,正是绝佳的掩护。谁会注意到这里多了一个宫女?又有谁会想到,他们要找的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在一位‘废物’皇子的庇护之中?”
黑衣人点头。
“小姐思虑周详。如此一来,您在宫中的行动确实方便许多。只是……此人可靠吗?他为何要帮您?”
“萍水相逢,一时兴起吧。”
林汐悦语气淡漠。
“看他那样子,不像是有心机图谋什么。更像是个……率性而为的。”
她想起易思诺面对差役时那副漫不经心又带着点讥诮的模样,还有倒头就睡的没心没肺,实在难以将他和什么阴谋算计联系在一起。
“暂时可以利用。我们的计划照旧,不要因为他而改变。他不过是个意外的变数,无关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