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编织谎言，累到想让这荒唐的一切结束。她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空洞，用一种近乎自虐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是……骗你的……根本没有……寻亲……我是细作……今夜宫乱……我是内应……林镇南……是我引来的……那些死人……也有我的份……咳咳……”她咳出带着脏腑碎片的血沫，笑容惨淡，“现在……你知道了？所以……别再救我了……让我死……才是解脱……”
她以为他会震惊，会暴怒，会一把推开她，甚至会一掌毙了她这个祸害。这样最好，这样她就不欠他的，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带着对这个傻子的最后一丝愧疚死去。
谁知，易思诺手上的动作连顿都没顿一下，内力输送反而更加平稳厚重。他歪了歪头，看着林汐悦，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松了口气的表情。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啊。我还以为你是嫌弃我医术不行呢……吓我一跳。”
“你……”
林汐悦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是听不懂人话吗？
“我是细作！我利用了你！我要毁了你家江山！”她在心里呐喊，却虚弱得发不出大声。
易思诺一边专心致志地修补她那破碎的身体，一边居然还有闲心撇撇嘴，说道。
“我又不瞎，你穿成这样，还倒在血泊里，怎么看也不像是单纯被卷入的吧？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你潜伏在我这儿，估计也就是个倒霉任务。行了行了，别说话了，省点力气疗伤。等你好了，有的是时间交代。”
“……”林汐悦呆住了。他早就猜到了？那他为什么还……
就在这时，远处养心殿方向传来林镇南那阴冷的笑声和随后剧烈的能量碰撞轰鸣，整个西偏院的地面都随之震动了一下。林汐悦脸色大变，挣扎着想推易思诺。
“逃……快逃！林镇南亲自出手了……他带了很多人……还有化境……晚了就……来不及了！别管我！”
“逃什么？”
易思诺一脸莫名其妙，反而用另一只手按住她乱动的肩膀。
“外面打打杀杀的，多危险。我这里挺偏的，他们不一定找得来。再说了，我跑了，你怎么办？把你扔这儿等死啊？”
“为什么……”林汐悦终于问出了那个让她心防彻底崩塌的问题，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血水滑落鬓角，“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宝贵的内力……救一个……要杀你全家的人……我根本不值得……”
易思诺闻言，停下了絮絮叨叨，认真地想了想。他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然后，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理工男逻辑的口吻说道：
“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啊。活着，才能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才能去弥补，去赎罪，对吧？我虽然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但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再说了……”
他声音低了一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
“你都倒在我家门口了，我能看着不管吗？见死不救，晚上会做噩梦的。”
活着……才能赎罪？
林汐悦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在她的世界里，背叛的下场只有死，失败的价值就是被抛弃。没有人会在她濒死时拉她一把，更没有人会对一个满手血腥的刺客说活下去赎罪。
这个少年，毫无自觉的皇子，用最朴素的方式，撬开了她冰封地狱的一角，透进了一束名为救赎的光。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透过那张傻乎乎的脸，看到他灵魂深处去。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笑了起来。不同于之前的冷笑、惨笑、自嘲的笑，这个笑容很轻，很淡，却有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释然与……温柔。
“你笑什么？”易思诺被她笑得有点发毛。
“笑你傻。”林汐悦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了许多，“天下第一……傻。”
“喂！我怎么就傻了！我这不是把你救回来了吗！”易思诺不满地抗议，手下内力却依旧稳如磐石。
林汐悦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的手背，轻轻贴在了易思诺按在她肩头的手背上。那冰凉的温度，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从他掌心传来的暖意。
殿外，杀声震天，化境对决的余波不时撼动宫墙。殿内，一场无声的崩塌与重建正在完成。
林汐悦那颗只为复仇而跳动、早已被林镇南一剑刺得支离破碎的心，在少年傻气的固执与莫名的宽容里，重新拼凑起了一个不一样的形状，而那个形状的中心，悄然刻下了一个名字——易思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