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东宫藏书阁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被谁猛地推开。姜绾绾一脚跨进来，肩头还沾着露水，发间那根银簪在微光里晃了一下，映得书架上积灰都闪了闪。
她没停步，直奔最里头的医典区，一边走一边扬声喊：“裴清越！别蹲你那药柜子跟前了，赶紧过来！”
角落里传来窸窣响动，裴清越从一堆泛黄卷册中抬起头，青色官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还捏着半页残方。他捋了把胡子，慢悠悠起身：“大清早的，又出人命了？”
“比出人命急。”姜绾绾三两步冲到他面前，手指一点自己太阳穴，“昨儿审出赵全每月初五下毒，用的是鹤顶红混蜜糕。太子现在靠汤药吊着，再拖两天，神仙也救不回来。”
裴清越眉头一跳，声音压低：“鹤顶红？这毒烈性快，若无解药压制，撑不过三日。”
“所以！”姜绾绾一把拽住他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人带个趔趄，“你现在就得给我翻出——谁能解这毒！怎么解！拿什么解！”
裴清越踉跄两步站稳，嘀咕一句：“郡主抓药也不用连根拔起……”嘴上抱怨，脚下却没停，跟着她快步走到中央长案前。
两人分头行动。姜绾绾专挑厚本大册往桌上摞，哗啦啦翻页像在拆墙；裴清越则沉住气，一本本抽出冷僻医书，指尖扫过书脊，嘴里念叨着：“《千金方》无载，《御毒志》只提不解之法……等等，这本是什么？”
他抽出一册边缘焦黑的旧书，封皮字迹模糊，勉强辨出“北疆异草录”五个字。书页脆得像秋叶，他不敢用力，轻轻掀开第三页，忽然瞳孔一缩。
“这里！”他手指按在一段蝇头小楷上，声音都绷紧了，“‘鹤顶红剧毒，唯北戎极寒之地所生雪莲可中和其性。此莲三百年开花一次，花心凝霜，取三寸为引，兑鹿血煎服，可破七日内积毒。’”
姜绾绾脑袋凑过去，鼻尖几乎贴上纸面，看完那行字，眼睛猛地亮起来，像夜里点着了一盏灯。
她一拍桌子，震得旁边砚台跳了跳：“雪莲？贵妃宫里，好像有一株。”
裴清越抬眼：“你说哪个贵妃？”
“还能有哪个？”她冷笑，手指在桌面上划拉两下，像在画地图，“供在佛堂正中的那盆‘镇宫雪莲’，说是北戎进贡的祥瑞，一年四季不谢，香火不断。我早觉得不对劲——寻常花草能活这么久？分明是有人精心养护，定时换土换水。”
裴清越沉默片刻，缓缓合上书：“若真如此，贵妃不仅知情，恐怕还备了解药，以防事败反噬。”
“防反噬？”姜绾绾嗤笑一声，“她那是留着救命的。一边给太子下毒，一边把解药攥在手里，等哪天太子倒了，她儿子登基，再把解药拿出来，说她是暗中护驾，功劳一件。”
她站直身子，目光沉了下来，盯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可她没想到，我们能查到赵全，更没想到，还有本书记着这冷门解法。”她转头看向裴清越，“老头儿，这书你哪儿找来的？”
“角落里一堆废纸堆里扒出来的。”裴清越小心将书收回木匣，“三十年前边关战乱，太医院烧过一批‘外夷邪术类’典籍，这本大概是漏网之鱼。”
姜绾绾伸手把木匣扣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那就劳烦你继续装不知道，当没看过这本书。”
裴清越捋胡子的手一顿：“你要去动那株莲？”
“我不动它。”她咧嘴一笑，眼角透着三分狡黠，“我去看它。看它是不是真的那么‘神’，能保贵妃一辈子平安顺遂。”
她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时顿了顿，回头冲裴清越眨了眨眼：“对了，你要是被人问起，就说我在查膳房账本，跟药材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裴清越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叹了口气，低声嘟囔：“这丫头，撒谎都不打草稿……”
可人已经走远了。
东宫藏书阁内只剩翻动纸页的轻响，案上那本《北疆异草录》的匣子空了，灰扑扑的封皮静静躺在原处，像从未被人打开过。
姜绾绾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手里紧抱着木匣，脑中飞快盘算着贵妃宫的守卫路线、佛堂进出时辰、宫女轮值名单。
她的鞋尖踢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咔”一声轻响。
她低头看了眼，没停步，只嘴角微微一勾。
贵妃啊贵妃，你把雪莲供得再高，也挡不住有人想掀你神坛。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