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御前。
日头高悬,照得殿内金砖泛光。姜绾绾站在东侧廊下,袖手而立,指尖轻轻蹭了蹭腰封上的银丝缠枝纹,像是在数那上面的细线有几道。她没抬头看皇帝,也没去看跪在中央的人,只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寸的地缝——那里有只蚂蚁正拖着半片落叶往暗处爬。
“启禀陛下。”内侍捧着托盘上前,声音压得平直,“德妃宫中搜出油纸包一个,封口印有梅花烙记,与昨夜所报标记一致。”
皇帝接过托盘,掀开红绸,目光落在那油纸上。纸面微皱,边缘有些发黄,像是被谁捏过又放下。他用指尖挑了挑封口,没打开,只问:“可验过?”
“尚未开封,请旨定夺。”
“不必。”皇帝合上盖子,语气冷下来,“东西确是出自德妃宫?”
“回陛下,由德妃贴身宫女所居偏房床底暗格取出,经两名太监、一名掌事姑姑指认无误。”
话音落,跪在地上的德妃猛地抬头,脸色白得像雪天里晾在外头的旧帕子。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随即重重叩首,额头撞上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皇上,臣妾冤枉!”
这四个字说得极清,一字一顿,不带哭腔,也不抖。
皇帝看着她,眉心拧起一道深沟:“朕知你素来持重。但物证在此,你说无辜,可有人证替你说话?”
满殿静默。
德妃双手撑地,指节泛白。她缓缓摇头,声音低了些:“无人……能为臣妾作证。”
姜绾绾这时才抬眼,扫了一眼那油纸包,又看向德妃。她没笑,也没皱眉,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像在估量一碟点心值不值三文钱。
皇帝的目光转过来:“昭宁郡主,你有何话说?”
姜绾绾上前一步,行礼干脆利落:“臣女以为,证据尚不完整。”
“哦?”皇帝挑眉,“何解?”
“物证确凿,地点明确,标记清晰。”她顿了顿,语速不急不缓,“可谁送进去的?何时放的?有没有人亲眼看见打开或封存?这些都没人说得清。眼下只有东西,没人证,定罪难服众。”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在案边轻敲两下,眼神却沉了下来。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这事若只是后宫争宠,他大可一巴掌拍死完事;可牵扯到北戎秘术,就成了动摇国本的大患。查不出源头,谁都别想安稳。
“那你倒是说,该怎办?”
姜绾绾垂眸,语气依旧平稳:“等。”
“等什么?”
“等证据。”她抬眼,嘴角终于往上一提,弧度不大,却透着股笃定劲儿,“很快就会有。”
这话刚落,德妃突然扭头看向她,眼神像刀子刮过青石板。她咬着牙,一字一句:“昭宁郡主!你为何要害我?”
姜绾绾看着她,没退,也没恼,反而往前半步,声音轻快了些:“娘娘这话问得怪。我要害你,何必等到今日?昨儿您进殿喊冤的时候,我可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可那密奏是你引出来的!”德妃声音陡然拔高,“你明知贵妃耳目众多,故意放出风声说德妃私藏异粉——这不是陷害是什么?”
“哎哟。”姜绾绾夸张地抚了抚胸口,像被吓着了,“娘娘可真会扣帽子。我说过‘德妃藏毒’吗?我只说‘有人看见梅花烙印的油纸’,至于是谁家的,我可没指定。”
她歪了歪头,杏眼圆睁:“再说了,要是真想嫁祸,我会蠢到让陆统领亲自去送包?那不是明摆着留把柄?”
德妃哑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皇帝听着,眉头越锁越紧。他不信姜绾绾全无私心,但这丫头向来行事跳脱,偏偏每回都能踩在理上。如今物证虽现,却无上下链,贸然治罪,只会被人说他昏聩。
“此事……暂且押后。”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德妃暂居本宫,不得擅离。待查明真相,再作决断。”
德妃伏地未动,肩头微微颤着,不知是气是恨。
姜绾绾退后半步,重新站回原位。她没再看任何人,只是伸手摸了摸发间的银簪,指尖在簪尾绕了个圈,像是确认它还在那儿。
外头的日头偏了些,光影从殿角移到了铜鹤脚边。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干,心想御膳房那炉桂花糕,也不知道还热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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