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那声茶盏摔地的脆响刚落，姜绾绾的手指就贴上了发间银簪。她没回头，也没动，只是指尖在簪尾绕了一圈，确认它还在。
御书房内烛火未熄，映得案上狼牙吊坠的七道刻痕像刀刻的一样清晰。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比刚才更沉，眼神却已经变了——不再是查案时的试探，而是猎人收网前的冷光。
门外脚步终于响起，不急不缓，裙裾拖地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从容。
贵妃来了。
她进门时鬓发略乱，七宝玲珑簪斜插着，唇上无朱，脸上也未敷粉。那身靛青宫装倒是整整齐齐，可袖口处一道细微裂痕暴露了匆忙。她抬眼扫过殿中三人，目光在姜绾绾手中的吊坠上顿了半息，瞳孔猛地一缩。
“臣妾参见陛下。”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皇帝没让她起身，直接开口：“谢如霜！你可知罪？”
贵妃身子一僵，缓缓抬头：“皇上……此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皇帝冷笑，一掌拍在案上，“先帝暴毙、太子中毒、德妃被构陷——桩桩件件，你当朕是瞎的聋的，还是蠢的？”
她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声音立刻带了颤：“皇上明鉴！这些事与臣妾毫无干系！臣妾侍奉您二十年，从未有过大错，怎敢行此悖逆之事？”
“二十年？”皇帝声音压低，却更冷，“你用这二十年毒杀先帝、陷害储君、栽赃皇妃，还敢说无过？”
贵妃脸色骤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姜绾绾站在东侧角落，双手交叠搭在腰封上，一动不动。她看着贵妃那双涂着丹蔻的护甲，记得上回见她时，指甲还完整光亮，如今左手中指的护甲断了一截，边缘毛糙，像是被人硬掰过。
有意思。
她没笑，也没出声，只是垂着眼，像尊泥塑。
皇帝盯着贵妃看了许久，忽然挥手：“来人。”
两名内侍捧着黑布托盘上前，掀开一角——凤纹腰带、贵妃印玺、七宝玲珑簪，三样东西静静躺着，像是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这一刻。
“即日起，贵妃谢氏，贬为庶人，永禁冷宫！”皇帝一字一句，如同铁钉砸进木头，“其党羽，一律严惩！”
贵妃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皇上！您不能这样对臣妾！若您念及旧情……”
“旧情？”皇帝嗤笑，“你姐姐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最清楚。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借她的名头一步步爬上来？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连亲生女儿都能舍？”
贵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内侍上前，粗使宫女跟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摘首饰。七宝玲珑簪被拔下时划过发丝，发出刺啦一声。霞帔被撕开，玉佩落地碎成两半。贵妃挣扎了一下，被按住肩膀，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她没哭，也没喊，只是死死盯着皇帝，眼神从惊恐变成怨恨，又从怨恨变成空洞。
“走。”内侍低声催促。
两名宫女架起她胳膊，将她往外拖。她脚步踉跄，鞋掉了一只也没察觉，披发踉跄地出了门，最后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殿内一时安静。
姜绾绾仍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银簪。她想起昨夜那声短促的抽气——贵妃在寝宫摔了茶盏，不是因为慌，是因为有人告诉她，事情败了。
她在等消息传回来，也在等最后一搏的机会。
可惜，皇帝没给她。
“拟旨。”皇帝转向殿外候命的小太监，声音平稳得可怕，“自即刻起，彻查贵妃一系官员：骠骑将军府、御膳房总管、户部侍郎谢明远，皆停职待勘。”
小太监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姜绾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干净，指节分明，没有一丝抖。她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救谁，也不是为了替谁讨公道。她只是讨厌被人当棋子摆布，更讨厌有人想拿她的命去填别人的局。
现在，棋盘翻了。
她微微眯眼，心里默念：棋子落盘，风才真正刮起来。
皇帝这时才看向她：“你站了这么久，不累？”
“累啊。”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但这种戏，站着看才过瘾。”
皇帝哼了一声，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