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梆子声还在耳边回荡,太庙正殿内烛火未燃,唯有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佛像低垂的眼睑上。姜绾绾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那莲心只差一寸,却被萧承弈一把按住。
他掌心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等等。”他盯着那卷黄绢,声音压得极低,“一旦打开,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抬眼看他,眉梢一挑:“你怕了?”
“不怕。”他摇头,目光却没离开那黄绢,“我怕你后悔。”
她咧嘴一笑,腕子一翻就抽出手:“我姜绾绾做事,从不后悔。”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五指成爪,一把将黄绢抓出暗格。
布帛摩擦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低头看着手中之物——一卷折叠整齐的明黄丝绢,边缘泛旧,火漆印痕尚存,朱砂未褪,封口完整。这不是寻常文书该有的规格,也不是普通密令能用的材质。
这才是真正的遗诏。
她呼吸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供桌。桌角残烛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一道裂开的口子。
“‘绾’字下面有个箭头,”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指向佛像的莲花座。”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半块青玉佩,举到月光下。断裂处的纹路在清辉里显出原形——细看之下,确是一道刻痕形成的箭矢状凹槽,笔直向下,末端正对莲花座中央花蕊。
萧承弈蹲下身,伸手抚过莲心位置。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磨痕,不是风化,也不是虫蛀,而是人为反复开启留下的痕迹。他抬头:“机关在这里。”
“你还愣着?”她把玉佩塞回袖袋,催他,“搬开它。”
“这莲花座千斤重,”他站起身,袖袍一拂,“不是一人能动的。”
“那就两人一起。”她撸起袖子,站到他身旁,手搭上莲花底座一侧,“数三声?”
他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动:“你数。”
“一——二——”她刚念到这儿,他就用力推了出去。
她猝不及防,差点扑倒在佛前蒲团上,回头怒瞪:“你耍赖!”
“我没说要等你数完。”他淡淡道,手上不停。
两人合力,莲花座沿着底座凹槽缓缓侧移三寸,露出下方一方尺许见方的暗格。里面空无他物,唯有一层薄绸铺底,那卷黄绢静静躺在中央,像是等了三十年。
萧承弈伸手探入,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取出黄绢,翻看封口,确认火漆未损,才递给她:“找到了。先帝遗诏。”
姜绾绾没接,只是盯着那明黄绢面,喉咙滚动了一下。
“你不想看看?”他问。
“现在?”她冷笑一声,“在这儿?等巡夜的再来一轮,咱们俩直接殉葬当庙里的新门神?”
“不会有人来了。”他扫了眼窗外,“换岗已毕,下一拨要半个时辰后。”
“那也不急这一时。”她终于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布料的刹那,竟有些发麻。她迅速将黄绢塞进怀中贴身收好,拍了拍胸口,“东西到手就行,回去再看。”
“你不怕?”他看着她。
“怕什么?纸又不会咬人。”她耸肩,“倒是你,堂堂太子,偷摸祖宗家底跟逛集市似的,脸呢?”
“脸早没了。”他收回视线,走向窗边,“走吧。天快亮了。”
她跟上去,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那尊佛像。月光移了几分,正好落在莲花座缺口处,像一只缺了瓣的残花。
她忽地停下脚步:“你说……他为啥非得藏这么深?”
萧承弈也驻足,望着佛像低垂的眼睑,轻声道:“有些话,活着的人听不得,只能留给将来的风。”
她没再问,只笑了笑,转身跃出窗去。
外头露水更重,青石板泛着湿光。两人贴着墙根疾行,身影隐在廊柱阴影之间。风穿殿而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却不似方才那般令人胆寒。
绕至东侧偏殿门,乌木令牌再次出现。萧承弈将其插入门缝某处,轻轻一旋,门闩应声而落。
“走正门。”他说。
“你还真会享受特权。”她嘀咕一句,抬脚跨过门槛。
刚落地,她忽然顿住:“等等。”
“怎么?”
她转头盯着他:“你早就知道机关在哪。”
“我不知道。”他重复先前的话,“但我知道他会留下痕迹。”
“可你连火漆都没检查就敢说是真的。”她眯眼,“你见过这印?”
他沉默片刻:“先帝遗诏,用的是双龙盘玺,右龙缺鳞。这枚火漆,和当年母后灵前那份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跳,没再追问。
两人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眼前便是太庙外墙。墙外树影婆娑,远处宫灯点点,晨雾初起,天色仍是墨黑,但东方已隐隐透出灰白。
“还能赶在早朝前回去。”他低声说。
“你回你的太子府,我回我的郡主院。”她拍拍衣摆上的尘土,“别让人看见咱们一块儿溜出来。”
“你以为没人知道?”他轻笑,“昨夜你翻墙时,我就看见西角楼有灯笼晃了三下。”
“谁?”
“不该问的别问。”他将令牌收回袖中,“总之,东西在你身上,别离身。”
“啰嗦。”她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会被抢走糖葫芦。”
他不答,只静静看着她。
她被看得发毛,抱臂:“干嘛?我脸上有字?”
“没有。”他收回目光,“就是想看看,三十年前他刻下的那个名字,如今长成了什么样。”
她一怔,随即嗤笑:“少来这套文绉绉的。赶紧走,我要回去补觉。”
她说罢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背影利落。但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中,才缓缓抬手,摸了摸腰间玉骨折扇的机关扣。
扇骨微颤,似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