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的门被内侍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空旷的大殿里只剩烛火在梁间投下晃动的光斑。皇帝瘫坐在龙椅上，手里那半卷黄绢滑落在地，边缘沾了点灰尘。他喃喃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头微微垂着，像一尊突然断了线的傀儡。
姜绾绾没动。
她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袖子里，指尖死死捏着衣襟内侧那道布缝。诏书的轮廓硌着掌心，硬邦邦的，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铁，烫得她脑子嗡嗡响。她盯着地上那卷黄绢，三个字——“姜绾绾”——露在外面，墨色沉实，一笔一划都像刻上去的。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会出头。
可出头也不带这么出的。
皇太女？她连太子妃都没混上呢！昨儿还在琢磨御膳房今儿蒸不蒸糖蒸酥酪，今儿就成了能跟皇帝平起平坐的“共治者”？这比她穿来时直接掉进停尸房还离谱。
“这……这是真的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干，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
萧承弈没答。
他站得笔直，月白袍子一丝褶皱都没有，手里还搭着剑柄，目光却没看她，而是落在她发间那支银簪上。那簪子是银质护指套改的，细长，尖端磨圆了些，平时用来别头发，关键时刻还能当凶器使。她戴了快两个月，天天摸，日日瞧，愣是没发现它还有别的门道。
他忽然抬手，动作轻得像拂灰。
姜绾绾一愣，本能想躲，可他已经捏住了簪尾。冰凉的指尖擦过她耳侧，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夫人，”他低声说，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早饭吃了没”，“先帝早有安排。”
话音落，他拇指在簪尾一按。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簪身从中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中空的一截簪管。他两指探入，夹出一小卷泛黄的纸条，薄得像能透光。
姜绾绾瞪大眼：“你……你藏我头上多久了？！”
“不是我藏的。”他没看她，只将纸条展开，递到她眼前，“是你娘留下的。”
纸上墨迹苍老，笔锋微颤，却清晰可辨：
“绾儿，若你看到此信，朕已不在人世。切记，与弈儿共治天下，莫负朕望。”
风从殿角的雕花窗缝钻进来，吹得纸角微微一抖。
姜绾绾的手也抖。
她盯着那“绾儿”二字，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先帝叫她绾儿？
先帝知道她能解开线索？
先帝……把江山托付给了她？
她不是宗室旁支、不是闲散郡主、不是那个为太子疯魔自尽的蠢货原主。她是现代法医，是穿书的倒霉蛋，是靠着一堆尸体知识在这乱世里横冲直撞的野狗。她不怕死，不怕权谋，不怕毒药暗箭，可她怕这种东西——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信任，压得她膝盖发软。
“别……”她后退半步，声音发虚，“别打开，我不想听。”
“已经打开了。”萧承弈说。
“我没让你念！”她脱口而出，嗓音都劈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想起那天开箱旧物，奶娘捧着个檀木匣子，眼圈通红，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她说：“小姐，这是您娘留给您的，说等您十八岁生辰再打开。”她当时还笑：“里头是金镯子还是地契啊？”奶娘没答，只把一支银簪插进她发间，眼泪啪嗒砸在她肩上。
原来……原来是这个。
这支簪子，不是遗物，是钥匙。
是先帝留给她的路引。
是她根本逃不掉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