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的余音还在梁间打转,姜绾绾蹲在金砖上,指尖贴着那卷摊开的黄绢遗诏。纸面平整,墨迹清晰,可她越看越不对劲——这纸太新了。
先帝崩逝已三年,按理说留下的诏书该泛黄发脆,可这卷黄绢除了边角有些许磨损,整体竟像刚写不久。她忽然想起昨夜簪中密信的纸张,薄而透光,边缘微卷,才是真正经年存放的模样。
“等等!”她猛地抬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响,“这诏书……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萧承弈站在龙案旁,月白袍子映着烛火,听见她这话,眉梢一动,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动作。
姜绾绾没空管他,脑子里飞快过着线索。先帝设莲心机关,把遗诏藏在太庙佛像底下,又把另一封信塞进她发簪里,连钥匙都藏得明明白白——这么个爱玩层层嵌套的人,怎么可能只留一份孤本诏书就撒手人寰?
她站起身,绕到龙案后头,目光扫过雕花木板。皇帝刚才瘫坐时撞过扶手,桌沿有轻微晃动,她伸手一推,果然发现右侧底板有道细缝,不像是年久开裂,倒像是常被人开启。
“这儿。”她拍了下桌面,“有暗格。”
萧承弈走过来,袖摆轻拂,玉骨折扇顺势一挑,卡簧应声弹开。两人合力掀开板面,露出夹层,里面躺着半张残页,叠得整整齐齐,外头裹着油布防潮。
姜绾绾抽出残页展开,纸色枯黄,边缘焦褐,像是被火燎过又抢救回来。字迹只剩前半句:“若遇变故,可持此残页,召集……”后面一大片墨团糊成黑斑,一个字也辨不出。
她皱眉:“这不是自然褪色。”
“是药水蚀的。”萧承弈接过残页,指腹轻轻摩挲那片黑斑,“有人想毁掉后半段内容,但手法太急,没处理干净。”
姜绾绾眯眼:“谁会知道这儿有东西?”
“能进金殿、敢动龙案的人。”他淡淡道,“不多。”
她哼了声:“看来咱们这位先帝,还挺喜欢留后手。”
萧承弈没接话,只将残页翻过来,对着烛光细看背面。纸背隐约有压痕,像是曾被重物长期覆盖。他指尖顺着纹路描摹,忽道:“这纸的材质,和太庙档案匣用的一样。”
“你是说……还有别的藏地方?”姜绾绾眼睛一亮。
“不止一处。”他收回手,目光沉了几分,“他要找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姜绾绾低头盯着残页,嘴里念叨:“‘召集’……召集谁?怎么召集?总不能拿这半张破纸挨家敲门问‘您认得这个吗’吧?”
萧承弈垂眸:“先帝既设多重线索,必不会让接任者寸步难行。残页为引,当有对应之物。”
“比如?”她抬眼。
“比如……另一块信物,或一段暗语。”他顿了顿,“你那支簪子,已是第一道钥匙。这残页,或许是第二道。”
姜绾绾摸了摸发间银簪,凉丝丝的。昨夜它还是定情信物兼凶器,今早就升级成国家机密传递装置了。她啧了声:“我算是明白了,先帝压根没指望我靠脑子继承江山,他是给我安排了一整套闯关游戏。”
萧承弈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你倒是说得轻松。”
“不轻松能怎么办?”她耸肩,“哭着喊爹也没用,人都没了三年,连坟头草都改行种菜了。”
他说:“你刚还叫了他一声父皇。”
她动作一顿,手指停在簪尾,没回头:“叫了就叫了,又不退货。”
殿内一时安静。铜漏滴水声清晰可闻,一滴,两滴。
过了会儿,她才低声说:“我是穿来的,原主早死了。他托付的是那个疯魔爱太子的昭宁郡主,不是我。可他留的机关、藏的信、设的局,偏偏都被我解开了。你说,这是不是挺讽刺?”
萧承弈没答,只看着她侧影。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她肩头,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或许,”他缓缓开口,“他等的就是能解开的人,而不是该继承的人。”
她扭头看他,眼神有点愣。
他继续道:“你查尸体,能从一根头发看出死因;你破局,能从一道刻痕推到幕后黑手。他设谜,不是为了考校身份,是为了确认能力。你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而是因为你本该走这条路。”
姜绾绾怔住。
片刻后,她嗤笑一声:“少来这套文绉绉的。你就是想让我别撂挑子跑路,对吧?”
“随你怎么想。”他把残页递还给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诏书不全,我们所知也不全。先帝的安排,远未结束。”
她接过残页,重新展开,凑近烛火。火光舔着纸边,那片黑斑似乎微微起了变化,边缘泛出极淡的褐红,像干涸的血丝。
“有意思。”她眯眼,“这药水怕热,温度一高,残留墨迹会显形。”
“能读出什么?”
“还不清楚,得再试。”她小心移开烛台,不让火焰直接接触,“这种处理方式很讲究,不是随便泼点药水就行。得精准控制浓度和渗透深度,既要遮字,又要留痕——说明写字的人,根本没打算让它彻底消失。”
“他在等时机。”萧承弈低声道。
“也在等对的人。”她补充。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意思都明白了:先帝留的不是遗诏,是任务清单。他们现在拿到的,只是第一页。
姜绾绾把残页折好,塞进袖袋,顺手拍了拍布料,确保不会掉出来。她环顾金殿,龙椅歪着,黄绢遗诏还躺在地上,烛火烧了大半,墙角积着昨夜未清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