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进金殿，照得龙案上的残页边缘泛出微褐。姜绾绾指尖还贴着那片烧焦的墨团，昨夜吹了一宿的风早把衣裳吹干了，可袖口还是有点僵。她没动，眼睛盯着纸上“召集”两个字，像在看一道还没解完的谜题。
“‘召集忠臣’？”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响，却把殿里最后一丝静都戳破了，“先帝的忠臣，都有谁？”
萧承弈站在案另一头，月白袍子衬得脸色比平时清冷几分。他没答话，只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封皮发黄，边角卷起，像是翻过许多遍。他翻开一页，指腹压着一行字：“前兵部尚书林崇安，三年前病退归乡。”
“哦。”姜绾绾拖长音，“就是那个上书弹劾贵妃干政，结果第二天就被查出‘体弱多病’，非得告老还乡的老头？”
“嗯。”他继续翻，“左都御史沈维清，现居江南，闭门谢客；太子太傅周元礼，辞官后专心写书，不再问政事。”
姜绾绾绕到案前，凑近看那名册。纸页泛脆，有些名字旁边还画了红圈，墨色深浅不一。“这些圈是你画的？”
“不是。”他摇头，“是先帝旧档里的标记。凡被划红者，皆为贵妃排挤出朝之人。”
她嗤笑一声：“好家伙，这不是退隐，是清洗。”
萧承弈合上册子，声音平得像没波澜：“他们曾掌兵、执言、理刑，是唯一能制衡贵妃一党的力量。如今散落四方，音信全无。”
“所以先帝才藏诏。”她突然转身，背光站着，眼尾微微挑起，“他知道活着时说不了话，只能死了以后偷偷递小纸条。”
“不止是诏。”萧承弈抬手，点了点残页，“这是线索链。太庙藏诏，金殿留页，下一步，该是人。”
“人？”她眉毛一跳。
“召集，不是一句空话。”他目光沉下来，“是要找到还能信的人，组成议政权柄，对抗贵妃摄政。否则一道遗诏，哪怕盖了玉玺，也会被当场焚毁。”
姜绾绾低头看着那半张残页，火燎过的痕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急着毁掉什么又怕毁得太彻底。她忽然想起昨夜烛光下那抹紫意，伸手摸了摸袖袋——酸梅汤还没送来，但热敏显影的事儿不能等。
“这纸……”她抽出残页，迎着光看背面，“你有没有觉得，它和太庙佛像底座用的是一种料？”
萧承弈走近一步，接过纸张对着窗光细瞧。果然，纹理细密，略带油性，正是宗室档案专用的防潮笺。“太庙、金殿，两处所得之物材质相同。”
“不止。”她手指敲了敲案面，“莲心机关，藏的是完整诏书；龙案暗格，藏的是残页。一个对外，一个对内。前者立名分，后者留实权。”
“你的意思是？”他看向她。
“先帝根本没指望靠一纸文书定乾坤。”她咧嘴一笑，杏眼亮得像刚偷了糖蒸酥酪，“他是设了个通关阵法——你要当皇太女？行啊，先去太庙拿钥匙，再来金殿找地图，最后还得挨家挨户敲门，把当年被赶走的老臣一个个请回来签字画押。”
萧承弈眉梢微动：“若真是如此，那这份遗诏，从来就不是命令，而是验证。”
“聪明！”她拍桌，“就像我以前验尸，单看一根骨头断痕不行，得有目击、有证物、有医案三重印证才算数。他这招也一样——你得集齐人证+物证+信物，才能启动最终权力移交。”
她说完自己都乐了，晃了晃脑袋：“你说他是不是干过刑狱的？这套流程熟得很。”
萧承弈没笑，反而低声道：“所以他选了三个地方：太庙象征宗法正统，金殿代表皇权中枢，而第三步——必须落在人身上。唯有活着的旧臣联署，才能打破贵妃对朝堂的垄断。”
姜绾绾眯眼：“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手里拿着半张入场券，想进门，得先把观众席上那些老前辈全都请回来坐好？”
“正是。”
她叹了口气，一手叉腰，一手摸着发间银簪。凉丝丝的金属贴着头皮，昨夜它还是开启密信的钥匙，今早就变成了任务提示器。“合着我这个昭宁郡主，不仅要查毒杀案、拆机关、辨纸张，还得兼职跑腿传话？”
“你可以不去。”他淡淡道。
“我不去谁去？”她翻白眼，“你装病装三年，连床都不怎么下，难不成让我派个太监骑马挨村贴告示？‘寻前朝老臣若干，酬劳糖蒸酥酪一碟’？”
萧承弈嘴角一抽：“你倒是想得美。”
“我是务实。”她耸肩，“再说了，这些人既然能被先帝信任，说明脑子没坏。现在朝廷被贵妃一家把持，他们躲得越远越安全。我要是他们，听见太子派人来接，第一反应也是抄家伙打出去——谁知道是不是钓鱼？”
“所以不能以太子名义。”他点头，“得有个让他们信得过的人出面。”